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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美术]《猫城记》 老舍 著 (附电子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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级别: 博士生
只看该作者 20  发表于: 2007-04-24
猫城记
十八

  下面是小蝎的话:

  在火星上各国还是野蛮人的时候,我们已经有了教育制度,猫国是个古国。可是, 我们的现行教育制度是由外国抄袭来的。这并不是说我们不该摹仿别人,而是说取法别 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互相摹仿是该当的,而且是人类文明改进的一个重要动力。没有 人'裥形颐堑睦现贫龋颐潜匦胙П鹑说男轮贫龋庖鸭鏊咚汀5牵偃缥颐*能摹仿得好,使我们的教育与别国的并驾齐驱,我们自然便不能算十分低能。我们施行 新教育制度与方法已经二百多年,可是依然一塌糊涂,这证明我们连摹仿也不会;自己 原有的既行不开,学别人又学不好,我是个悲观者,我承认我们的民族的低能。

  低能民族的革新是个笑话,我们的新教育,所以,也是个笑话。

  你问为什么一点的小孩子便在大学毕业?你太诚实了,或者应说太傻了,你不知道 那是个笑话吗?毕业?那些小孩都是第一天入学的!要闹笑话就爽快闹到家,我们没有 其他可以自傲的事,只有能把笑话闹得彻底。这过去二百年的教育史就是笑话史,现在 这部笑话史已到了末一页,任凭谁怎样聪明也不会再把这个大笑话弄得再可笑一点。在 新教育初施行的时候,我们的学校也分多少等级,学生必须一步一步的经过试验,而后 才算毕业。

  经过二百年的改善与进步,考试慢慢的取消了,凡是个学生,不管他上课与 否,到时候总得算他毕业。可是,小学毕业与大学毕业自然在身分上有个分别,谁肯甘 心落个小学毕业的资格呢,小学与大学既是一样的不上课?所以我们彻底的改革了,凡 是头一天入学的就先算他在大学毕业,先毕业,而后——噢,没有而后,已经毕业了, 还要什么而后?

  这个办法是最好的——在猫国。在统计上,我们的大学毕业生数目在火星上各国中 算第一,数目第一也就足以自慰,不,自傲了;我们猫人是最重实际的。你看,屈指一 算,哪一国的大学毕业生人数也跟不上我们的,事实,大家都满意的微笑了。皇上喜欢 这个办法,要不是他热心教育,怎能有这么多大学毕业生?他对得起人民。教员喜欢这 个办法,人人是大学教师,每个学校都是最高学府,每个学生都是第一,何等光荣!家 长喜欢这个办法,七岁的小泥鬼,大学毕业;子弟聪明是父母的荣耀。学生更不必说了, 只要他幸而生在猫国,只要他不在六七岁的时期死了,他总可以得个大学毕业资格。从 经济上看呢,这个办法更妙得出奇:原先在初办学校的时候,皇上得年年拿出一笔教育 费,而教育出来的学生常和皇上反对为难,这岂不是花钱找麻烦?现在呢,皇上一个钱 不要往外拿,而年年有许多大学毕业生,这样的毕业生也不会和皇上过不去。饿死的教 员自然不少,大学毕业生人数可增加了呢。原先校长教员因为挣钱,一天到晚互相排挤, 天天总得打死几个,而且有时候鼓动学生乱闹,闹得大家不安;现在皇上不给他们钱, 他们还争什么?他们要索薪吧,皇上不理他们,招急了皇上,皇上便派兵打他们的脑勺。 他们的后盾是学生,可是学生现在都一入学便毕业,谁去再帮助他们呢。没有人帮助他 们闹事,他们只好等着饿死,饿死是老实的事,皇上就是满意教师们饿死。

  家长的儿童教育费问题解决了,他们只须把个小泥鬼送到学校里,便算没了他们的事。孩子们在家呢,得吃饭;孩子们入学校呢,也得吃饭;有饭吃,谁肯饿着小孩子; 没饭吃呢,小孩也得饿着;上学与不上学是一样的,为什么不去来个大学毕业资格呢? 反正书笔和其他费用是没有的,因为入学并不为读书,也就不读书,因为得资格,而且 必定得资格。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?

  为什么还有人当校长与教员呢,你问?

  这得说二百年来历史的演进。你看,在原先,学校所设的课程不同,造就出来的人 材也就不一样,有的学工,有的学商,有的学农……可是这些人毕业后,干什么呢?学 工的是学外国的一点技巧,我们没给他们预备下外国的工业;学商的是学外国的一些方 法,我们只有些个小贩子,大规模的事业只要一开张便被军人没收了;学农的是学外国 的农事,我们只种迷叶,不种别的;这样的教育是学校与社会完全无关,学生毕业以后 可干什么去?只有两条出路:作官与当教员。要作官的必须有点人情势力,不管你是学 什么的,只要朝中有人便能一步登天。谁能都有钱有势呢?作不着官的,教书是次好的 事业;反正受过新教育的是不甘心去作小工人小贩子的,渐渐的社会上分成两种人:学 校毕业的和非学校毕业的。前者是抱定以作官作教员为职业,后者是作小工人小贩子的。 这种现象对于政治的影响,我今天先不说;对于教育呢,我们的教育便成了轮环教育。 我念过书,我毕业后便去教你的儿女,你的儿女毕业了,又教我的儿女。在学识上永远 是那一套东西,在人格上天天有些退步,这怎样讲呢?毕业的越来越多了,除了几个能 作官的,其余的都要教书,哪有那么多学校呢?只好闹笑话。轮环教育本来只是为传授 那几本不朽之作的教科书,并不讲什么仁义道德,所以为争一个教席,有时候能引起一 二年的内战,杀人流血,好象大家真为教育事业拚命似的,其实只为那点薪水。

  慢慢的教育经费被皇上,政客,军人,都拿了去,大家开始专作索薪的运动,不去 教书。学生呢,看透了先生们是什么东西,也养成了不上课的习惯,于是开始刚才我说 的不读书而毕业的运动。这个运动断送了教育经费的命。皇上,政客,军人,家长,全 赞助这个运动;反正教育是没用的东西,而教员是无可敬畏的玩艺,大家乐得省几个钱 呢。但是,学校不能关门;恐怕外国人耻笑;于是入学便算大学毕业的运动成熟了。学 校照旧开着,大学毕业人数日见增加,可是一个钱不要花。这是由轮环教育改成普及教 育,即等于无教育,可是学校还开着。天大的笑话。

  这个运动成熟的时候,作校长与教师的并不因此而减少对于教育的热心,大家还是 一天到晚打得不可开交。为什么?原先的学校确是象学校的样子,有桌椅,有财产,有 一切的设备;有经费的时候,大家尽量赚钱,校长与教员只好开始私卖公产。争校长: 校产少的争校产多的,没校产的争有校产的,又打了个血花乱溅。皇上总是有人心的, 既停止了教育经费,怎再好意思禁止盗卖校产,于是学校一个一个的变成拍卖场,到了 现在,全变成四面墙围着一块空地。那么,现在为什么还有人愿意作校长教员呢?不干 是闲着,干也是闲着,何必不干呢?再说,有个校长教员的名衔到底是有用的,由学生 升为教员,由教员升为校长,这本来是轮环教育的必遵之路;现在呢,校长教员既无钱 可拿,只好借着这个头衔作升官的阶梯。这样,我们的学校里没教育,可是有学生有教 员有校长,而且任何学校都是最高学府。学生一听说自己的学校是最高学府,心眼里便 麻那么一下,而后天下太平。

  学校里既没有教育,真要读书的人怎办呢?恢复老制度——聘请家庭教师教子弟在 家中念书。自然,这只有富足的人家才能办到,大多数的儿童还是得到学校里去失学。 这个教育的失败把猫国的最后希望打得连影子也没有了。新教育的初一试行是污蔑新学 识的时期。新制度必须与新学识一同由外国搬运过来,学识而名之曰新的,显然是学识 老在往前进展,日新月异的搜求真理。可是新制度与新学识到了我们这里便立刻长了白 毛,象雨天的东西发霉。本来吗,采取别人家的制度学识最容易象由别人身上割下一块 肉补在自己身上,自己觉得只要从别人身上割来一块肉就够了,大家只管割取人家的新 肉,而不管肌肉所需的一切养分。取来一堆新知识,而不晓得研究的精神,势必走到轮 环教育上去不可。

  这是污辱新知识,可是,在这个时期,人们确是抱着一种希望,虽然 他们以为从别人身上割取一块新肉便会使自己长生不老是错误的,可是究竟他们有这么 一点迷信,他们总以为只要新知识一到——不管是多么小的一点——他们立刻会与外国一样的兴旺起来。这个梦想与自傲还是可原谅的,多少是有点希冀的。到了现在,人们 只知道学校是争校长,打教员,闹风潮的所在,于是他们把这个现象与新知识煮在一个 锅里咒骂了:新知识不但不足以强国,而且是毁人的,他们想。这样,由污蔑新知识时 期进而为咒骂新知识时期。现在家庭聘请教师教读子弟,新知识一概除外,我们原有的 老石头书的价钱增长了十倍。我的祖父非常的得意,以为这是国粹战胜了外国学问。我 的父亲高兴了,他把儿子送到外国读书,以为这么一办,只有他的儿子可以明白一切, 可以将来帮助他利用新知识去欺骗那些抱着石头书本的人。父亲是精明强干的,他总以 为外国的新知识是有用的,可是只要几个人学会便够了,有几个学会外国的把戏,我们便会强盛起来。可是一班的人还是同情于祖父:新知识是种魔术邪法,只会使人头晕目眩,只会使儿子打父亲,女儿骂母亲,学生杀教员,一点好处也没有。这咒骂新知识的 时期便离亡国时期很近了。

  你问,这新教育崩溃的原因何在?我回答不出。我只觉得是因为没有人格。你看, 当新教育初一来到的时候,人们为什么要它?是因为大家想多发一点财,而不是想叫子 弟多明白一点事,是想多造出点新而好用的东西,不是想叫人们多知道一些真理。这个 态度已使教育失去养成良好人格和启发研究精神的主旨的一部分。及至新学校成立了, 学校里有人,而无人格,教员为挣钱,校长为挣钱,学生为预备挣钱,大家看学校是一 种新式的饭铺;什么是教育,没有人过问。又赶上国家衰弱,社会黑暗,皇上没有人格, 政客没有人格,人民没有人格,于是这学校外的没人格又把学校里的没人格加料的洗染 了一番。自然,在这贫弱的国家里,许多人们连吃还吃不饱,是很难以讲到人格的,人 格多半是由经济压迫而堕落的。不错。但是,这不足以作办教育的人们的辩护。为什么 要教育?救国。

  怎样救国?知识与人格。这在一办教育的时候便应打定主意,这在一愿 作校长教师的时候便应该牺牲了自己的那点小利益。也许我对于办教育的人的期许过重 了。人总是人,一个教员正和一个妓女一样的怕挨饿。我似乎不应专责备教员,我也确 乎不肯专责备他们。但是,有的女人纵然挨饿也不肯当妓女,那么,办教育的难道就不 能咬一咬牙作个有人格的人?自然,政府是最爱欺侮老实人的,办教育的人越老实便越 受欺侮;可是,无论怎样不好的政府,也要顾及一点民意吧。假如我们办教育的真有人 格,造就出的学生也有人格,社会上能永远瞎着眼看不出好坏吗?假如社会看办教育的人如慈父,而造就出的学生都能在社会上有些成就,政府敢轻视教育?敢不发经费?我 相信有十年的人格教育,猫国便会变个样子。可是,新教育已办了二百年了,结果?假 如在老制度之下能养成一种老实,爱父母,守规矩的人们,怎么新教育会没有相当的好 成绩呢?人人说——尤其是办教育的人们——社会黑暗,把社会变白了是谁的责任?办 教育的人只怨社会黑暗,而不记得他们的责任是使社会变白了的,不记得他们的人格是 黑夜的星光,还有什么希望?!我知道我是太偏,太理想。但是办教育的人是否都应当 有点理想?我知道政府社会太不帮忙他们了,但是谁愿意帮忙与政府社会中一样坏的人?

  你看见了那宰杀教员的?先不用惊异。那是没人格的教育的当然结果。教员没人格,学生自然也跟着没人格。不但是没人格,而且使人们倒退几万年,返回古代人吃人的光景。人类的进步是极慢的,可是退步极快,一时没人格,人便立刻返归野蛮,况且我们 办了二百年的学校?在这二百年中天天不是校长与校长或教员打,便是教员与教员或校 长打,不是学生与学生打,便是学生与校长教员打;打是会使人立刻变成兽的,打一次 便增多一点野性,所以到了现在,学生宰几个校长或教员是常见的事。你也用不着为校 长教员抱不平,我们的是轮环教育,学生有朝一日也必变成校长或教员,自有人来再杀 他们。好在多几个这样的校长教师与社会上一点关系没有,学校里谁杀了谁也没人过问。 在这种黑暗社会中,人们好象一生出来便小野兽似的东闻闻西抓抓,希望搜寻到一点可 吃的东西,一粒砂大的一点便宜都足使他们用全力去捉到。这样的一群小人们恰好在学 校里遇上那么一群教师,好象一群小饿兽遇见一群老饿兽,他们非用爪牙较量较量不可 了,贪小便宜的欲望烧起由原人遗下来的野性,于是为一本书,一个迷叶,都可以打得 死尸满地。闹风潮是青年血性的激动,是有可原谅的;但是,我们此处的风潮是另有风 味的,借题目闹起来,拆房子毁东西,而后大家往家里搬砖拾破烂,学生心满意足,家 长也皆大欢喜。因闹风潮而家中白得了几块砖,一根木棍,风潮总算没有白闹。校长教 师是得机会就偷东西,学生是借机会就拆毁,拆毁完了往家里搬运。校长教师该死。学 生该死。学生打死校长教师正是天理昭彰,等学生当了校长教师又被打死也是理之当然, 这就是我们的教育。教育能使人变成野兽,不能算没有成绩,哈哈!
级别: 博士生
只看该作者 21  发表于: 2007-04-24
猫城记
十九

  小蝎是个悲观者。我不能不将他的话打些折扣。但是,学生入学先毕业,和屠宰校 长教员,是我亲眼见的;无论我怎样怀疑小蝎的话,我无从与他辩驳。我只能从别的方 面探问。“那么,猫国没有学者?”我问。

  “有。而且很多。”我看出小蝎又要开玩笑了。果然,他不等我问便接着说:“学 者多,是文化优越的表示,可是从另一方面看,也是文化衰落的现象,这要看你怎么规 定学者的定义。自然我不会给学者下个定义,不过,假如你愿意看看我们的学者,我可 以把他们叫来。”

  “请来,你是说?”我矫正他。

  “叫来!请,他们就不来了,你不晓得我们的学者的脾气;你等着看吧!迷,去把 学者们叫几个来,说我给他们迷叶吃。叫星,花们帮着你分头去找。”

  迷笑嘻嘻的走出去。

  我似乎没有可问的了,一心专等看学者,小蝎拿来几片迷叶,我们俩慢慢的嚼着, 他脸上带着点顶淘气的笑意。

  迷和星,花,还有几个女的先回来了,坐了个圆圈把我围在当中。大家看着我,都 带出要说话又不敢说的神气。“留神啊,”小蝎向我一笑,“有人要审问你了!”她们 全唧唧的笑起来。迷先说了话:“我们要问点事,行不行?”

  “行。不过,我对于妇女的事可知道的不多。”我也学会小蝎的微笑与口气。

  “告诉我们,你们的女子什么样儿?”大家几乎是一致的问。

  我知道我会回答得顶有趣味:“我们的女子,脸上擦白粉。”大家“噢”了一声。

  “头发收拾得顶好看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分缝,有的向后拢,都擦着香水香油。” 大家的嘴全张得很大,彼此看了看头上的短毛,又一齐闭上嘴,似乎十二分的失望。“ 耳朵上挂着坠子,有的是珍珠,有的是宝石,一走道儿坠子便前后的摇动。”大家摸了 摸脑勺上的小耳朵,有的——大概是花——似乎要把耳朵揪下来。“穿着顶好看的衣裳,虽然穿着衣裳,可是设法要露出点肌肉来,若隐若现,比你们这全光着的更好看。”我 是有点故意与迷们开玩笑:“光着身子只有肌肉的美,可是肌肉的颜色太一致,穿上各 种颜色的衣裳呢,又有光彩,又有颜色,所以我们的女子虽然不反对赤身,可是就在顶 热的夏天也多少穿点东西。还穿鞋呢,皮子的,缎子的,都是高底儿,鞋尖上镶着珠子, 鞋跟上绣着花,好看不好看?”我等她们回答。没有出声的,大家的嘴都成了个大写的 “O”。“在古时候,我们的女子有把脚裹得这么小的,”我把大指和食指捏在一块比 了一比,“现在已经完全不裹脚了,改为——”大家没等我说完这句,一齐出了声:“ 为什么不裹了呢?为什么不裹了呢?糊涂!脚那么小,多么好看,小脚尖上镶上颗小珠 子,多么好看!”大家似乎真动了感情,我只好安慰她们:“别忙,等我说完!她们不 是不裹脚了吗,可是都穿上高底鞋,脚尖在这儿,”我指了指鼻尖,“脚踵在这儿,” 我指了头顶,“把身量能加高五寸。好看哪,而且把脚骨窝折了呢,而且有时候还得扶 着墙走呢,而且设若折了一个底儿还一高一低的蹦呢!”大家都满意了,可是越对地球 上的女子满意,对她们自己越觉得失望,大家都轻轻的把脚藏在腿底下去了。

  我等着她们问我些别的问题。哼,大家似乎被高底鞋给迷住了:

  “鞋底有多么高,你说?”一个问。

  “鞋上面有花,对不对?”又一个问。

  “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响?”又一个问。

  “脚骨怎么折?是穿上鞋自然的折了呢,还是先弯折了脚骨再穿鞋?”又一个问。

  “皮子作的?人皮行不行?”又一个问。

  “绣花?什么花?什么颜色?”又一个问。

  我要是会制革和作鞋,当时便能发了财,我看出来。我正要告诉她们,我们的女子 除了穿高底鞋还会作事,学者们来到了。

  “迷,”小蝎说,“去预备迷叶汁。”又向花们说,“你们到别处去讨论高底鞋吧。 ”

  来了八位学者,进门向小蝎行了个礼便坐在地上,都扬着脸向上看,连捎我一眼都 不屑于。

  迷把迷叶汁拿来,大家都慢慢的喝了一大气,闭上眼,好似更不屑于看我了。

  他们不看我,正好;我正好细细的看他们。八位学者都极瘦,极脏,连脑勺上的小 耳朵都装着两兜儿尘土,嘴角上堆着两堆吐沫,举动极慢,比大蝎的动作还要更阴险稳 慢着好多倍。

  迷叶的力量似乎达到生命的根源,大家都睁开眼,又向上看着。忽然一位说了话:“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?”他的眼睛向四外一瞭,捎带着捎了我一下。

  其余的七位被这一句话引得都活动起来,有的搔头,有的咬牙,有的把手指放在嘴里,然后一齐说:“你第一?连你爸爸算在一块,不,连你祖父算在一块,全是混蛋!”

  我以为这是快要打起来了。谁知道,自居第一学者的那位反倒笑了,大概是挨骂挨 惯了。

  “我的祖父,我的父亲,我自己,三辈子全研究天文,全研究天文,你们什么东西!

  外国人研究天文用许多器具,镜子,我们世代相传讲究只用肉眼,这还不算本事;我们 讲究看得出天文与人生祸福的关系,外国人能懂得这个吗?昨天我夜观天象,文星正在 我的头上,国内学者非我其谁?“”要是我站在文星下面,它便在我头上!“小蝎笑着 说。

  “大人说得极是!”天文学家不言语了。

  “大人说得极是!”其余的七位也找补了一句。半天,大家都不出声了。

  “说呀!”小蝎下了命令。

  有一位发言:“猫国的学者是不是属我第一?”他把眼睛向四外一瞭.“天文可算学问?谁也知道,不算!读书必须先识字,字学是唯一的学问。我研究了三十年字学了, 三十年,你们谁敢不承认我是第一的学者?谁敢?”

  “放你娘的臭屁!”大家一齐说。

  字学家可不象天文家那么老实,抓住了一位学者,喊起来:“你说谁呢?你先还我债,那天你是不是借了我一片迷叶?还我,当时还我,不然,我要不把你的头拧下来, 我不算第一学者!”

  “我借你一片迷叶,就凭我这世界著名的学者,借你一片迷叶,放开我,不要脏了 我的胳臂!”

  “吃了人家的迷叶不认账,好吧,你等着,你等我作字学通论的时候,把你的姓除外,我以国内第一学者的地位告诉全世界,说古字中就根本没有你的姓,你等着吧!”

  借吃迷叶而不认账的学者有些害怕了,向小蝎央告:“大人,大人!赶快借给我一 片迷叶,我好还他!大人知道,我是国内第一学者,但是学者是没钱的人。穷既是真的, 也许我借过他一片迷叶吃,不过不十分记得。大人,我还得求你一件事,请你和老大人 求求情,多给学者一些迷叶。旁人没迷叶还可以,我们作学者的,尤其我这第一学者, 没有迷叶怎能作学问呢?你看,大人,我近来又研究出我们古代刑法确是有活剥皮的一 说,我不久便作好一篇文章,献给老大人,求他转递给皇上,以便恢复这个有趣味,有 历史根据的刑法。就这一点发现,是不是可算第一学者?字学,什么东西!只有历史是 真学问!”

  “历史是不是用字写的?还我一片迷叶!”字学家态度很坚决。

  小蝎叫迷拿了一片迷叶给历史学家,历史学家掐了一半递给字学家,“还你,不该! ”

  字学家收了半片迷叶,咬着牙说:“少给我半片!你等着,我不偷了你的老婆才怪! ”

  听到“老婆”,学者们似乎都非常的兴奋,一齐向小蝎说:“大人,大人!我们学 者为什么应当一人一个老婆,而急得甚至于想偷别人的老婆呢?我们是学者,大人,我 们为全国争光,我们为子孙万代保存祖宗传留下的学问,为什么不应当每人有至少三个 老婆呢?”

  小蝎没言语。

  “就以星体说吧,一个大星总要带着几个小星的,天体如此,人道亦然,我以第一 学者的地位证明一人应该有几个老婆的;况且我那老婆的‘那个’是不很好用的!”“ 就以字体说吧,古时造字多是女字旁的,可见老婆应该是多数的。我以第一学者的地位 证明老婆是应该不只一个的;况且,”下面的话不便写录下来。

  各位学者依次以第一学者的地位证明老婆是应当多数的,而且全拿出不便写出的证据。我只能说,这群学者眼中的女子只是“那个”。

  小蝎一言没发。

  “大人想是疲倦了?我们,我们,我们,”

  “迷,再给他们点迷叶,叫他们滚!”小蝎闭着眼说。“谢谢大人,大人体谅!” 大家一齐念道。

  迷把迷叶拿来,大家乱抢了一番,一边给小蝎行礼道谢,一边互相诟骂,走了出去。

  这群学者刚走出去,又进了一群青年学者。原来他们已在外边等了半天,因为怕和 老年学者遇在一处,所以等了半天。新旧学者遇到一处至少要出两条人命的。

  这群青年学者的样子好看多了,不瘦,不脏,而且非常的活泼。进来,先向迷行礼,然后又向我招呼,这才坐下。我心中痛快了些,觉得猫国还有希望。

  小蝎在我耳旁嘀咕:“这都是到过外国几年而知道一切的学者。”

  迷拿来迷叶,大家很活泼的争着吃得很高兴,我的心又凉了。

  吃过迷叶,大家开始谈话。他们谈什么呢?我是一字不懂!我和小蝎来往已经学得 许多新字,可是我听不懂这些学者的话。我只听到一些声音:咕噜吧唧,地冬地冬,花 拉夫司基……什么玩艺呢?

  我有点着急,因为急于明白他们说些什么,况且他们不断的向我说,而我一点答不上,只是傻子似的点头假笑。“外国先生的腿上穿着什么?”

  “裤子。”我回答,心中有点发糊涂。

  “什么作的?”一位青年学者问。

  “怎么作的?”又一位问。

  “穿裤子是表示什么学位呢?”又一位问。

  “贵国是不是分有裤子阶级,与无裤子阶级呢?”又一位问。

  我怎么回答呢?我只好装傻假笑吧。

  大家没得到我回答,似乎很失望,都过来用手摸了摸我的破裤子。

  看完裤子,大家又咕噜吧唧,地冬地冬,花拉夫司基……起来,我都快闷死了!

  好容易大家走了,我才问小蝎,他们说的是什么。“你问我哪?”小蝎笑着说,“ 我问谁去呢?他们什么也没说。”

  “花拉夫司基?我记得这么一句。”我问。

  “花拉夫司基?还有通通夫司基呢,你没听见吗?多了!他们只把一些外国名词联 到一处讲话,别人不懂,他们自己也不懂,只是听着热闹。会这么说话的便是新式学者。 我知道花拉夫司基这句话在近几天正在走运,无论什么事全是花拉夫司基,父母打小孩 子,皇上吃迷叶,学者自杀,全是花拉夫司基。其实这个字当作‘化学作用’讲。等你 再遇见他们的时候,你只管胡说,花拉夫司基,通通夫司基,大家夫司基,他们便以为 你是个学者。只要名词,不必管动词,形容字只须在夫司基下面加个‘的’字。”

  “看我的裤子又是什么意思呢?”我问。

  “迷们问高底鞋,新学者问裤子,一样的作用。青年学者是带些女性的,讲究清洁 漂亮时髦,老学者讲究直擒女人的那个,新学者讲究献媚。你等着看,过几天青年学者 要不都穿上裤子才怪。”

  我觉得屋中的空气太难过了,没理小蝎,我便往外走。门外花们一群女子都扶着墙,脚后跟下垫着两块砖头,练习用脚尖走路呢。
级别: 博士生
只看该作者 22  发表于: 2007-04-24
猫城记
二十

  悲观者是有可取的地方的:他至少要思虑一下才会悲观,他的思想也许很不健全, 他的心气也许很懦弱,但是他知道用他的脑子。因此,我更喜爱小蝎一些。对于那两群 学者,我把希望放在那群新学者身上,他们也许和旧学者一样的糊涂,可是他们的外表 是快乐的,活泼的,只就这一点说,我以为他们是足以补小蝎的短处的;假如小蝎能鼓 起勇气,和这群青年一样的快乐活泼,我想,他必定会干出些有益于社会国家的事业。 他需要几个乐观者作他的助手。我很想多见一见那群新学者,看看他们是否能帮助小蝎。

  我从迷们打听到他们的住处。

  去找他们,路上经过好几个学校。我没心思再去参观。我并不愿意完全听信小蝎的话,但是这几个学校也全是四面土墙围着一块空地。即使这样的学校能不象小蝎所说的 那么坏,我到底不能承认这有什么可看的地方。对于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学生,我看他 们一眼,眼中便湿一会儿。他们的态度,尤其是岁数大一点的,正和大蝎被七个猫人抬 着走的时候一样,非常的傲慢得意,好象他们个个以活神仙自居,而丝毫没觉到他们的 国家是世界上最丢脸的国家似的。办教育的人糊涂,才能有这样无知学生,我应当原谅 这群青年,但是,二十上下岁的人们居然能一点看不出事来,居然能在这种地狱里非常 的得意,非常的傲慢,我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心肝。有什么可得意的呢?我几乎要抓住 他们审问了;但是谁有那个闲工夫呢!

  我所要找的新学者之中有一位是古物院的管理员,我想我可以因拜访他而顺手参观 古物院。古物院的建筑不小,长里总有二三十间房子。门外坐着一位守门的,猫头倚在 墙上,正睡得十分香甜。我探头往里看,再没有一个人影。古物院居然可以四门大开, 没有人照管着,奇!况且猫人是那么爱偷东西,怪!我没敢惊动那位守门的,自己硬往 里走。

  穿过两间空屋子,遇见了我的新朋友。他非常的快乐,干净,活泼,有礼貌,我 不由的十分喜爱他。他的名字叫猫拉夫司基。我知道这决不是猫国的通行名字,一定是 个外国字。

  我深怕他跟我说一大串带“夫司基”字尾的字,所以我开门见山的对他说明 我是要参观古物,求他指导一下。我想,他决不会把古物也都“夫司基”了;他不“夫 司基”,我便有办法。“请,请,往这边请。”猫拉夫司基非常的快活,客气。我们进 了一间空屋子,他说:“这是一万年前的石器保存室,按照最新式的方法排列,请看吧。 ”

  我向四围打量了一眼,什么也没有。“又来得邪!”我心里说。还没等发问,他向 墙上指了一指,说:“这是一万年前的一座石罐,上面刻着一种外国字,价值三百万国魂。”

  噢,我看明白了,墙上原来刻着一行小字,大概那个价值三百万的石罐在那里陈列过。

  “这是一万零一年的一个石斧,价值二十万国魂。这是一万零二年的一套石碗,价 值一百五十万。这是……三十万。这是……四十万。”

  别的不说,我真佩服他把古物的价值能记得这么烂熟。又进了一间空屋子,他依然 很客气殷勤的说:“这是一万五千年前的书籍保存室,世界上最古的书籍,按照最新式 的编列法陈列。”

  他背了一套书名和价值;除了墙上有几个小黑虫,我是什么也没看见。

  一气看了十间空屋子,我的忍力叫猫拉夫司基给耗干了,可是我刚要向他道谢告别,到外面吸点空气去,他把我又领到一间屋子,屋子外面站着二十多个人,手里全拿着木棍!里面确是有东西,谢天谢地,我幸而没走,十间空的,一间实的,也就算不虚此行。

  “先生来得真凑巧,过两天来,可就看不见这点东西了。”猫拉夫司基十二分殷勤 客气的说:“这是一万二千年前的一些陶器,按照最新式的排列方法陈列。一万二千年 前,我们的陶器是世界上最精美的,后来,自从八千年前吧,我们的陶业断绝了,直到 如今,没有人会造。”

  “为什么呢?”我问。

  “呀呀夫司基。”

  什么意思,呀呀夫司基?没等我问,他继续的说:“这些陶器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,现在已经卖给外国,一共卖了三千万万国魂,价钱并不算高,要不是政府急于出售,大概至少可以卖到五千万万。前者我们卖了些不到一万年的石器,还卖到两千万万,这 次的协定总算个失败。政府的失败还算小事,我们办事的少得一些回扣是值得注意的。 我们指着什么吃饭?薪水已经几年不发了,不仗着出卖古物得些回扣,难道叫我们天天 喝风?

  自然古物出卖的回扣是很大的,可是看管古物的全是新式的学者,我们的日常花 费要比旧学者高上多少倍,我们用的东西都来自外国,我们买一件东西都够老读书的人 们花许多日子的,这确是一个问题!“猫拉夫司基的永远快乐的脸居然带出些悲苦的样 子。

  为什么将陶业断绝?呀呀夫司基!出卖古物?学者可以得些回扣。我对于新学者的 希望连半点也不能存留了。我没心再细问,我简直不屑于再与他说话了。我只觉得应当 抱着那些古物痛哭一场。不必再问了,政府是以出卖古物为财政来源之一,新学者是只 管拿回扣,和报告卖出的古物价值,这还有什么可问的。但是,我还是问了一句:“假 如这些东西也卖空了,大家再也拿不到回扣,又怎办呢?”

  “呀呀夫司基!”

  我明白了,呀呀夫司基比小蝎的“敷衍”又多着一万多分的敷衍。我恨猫拉夫司基,更恨他的呀呀夫司基。

  吃惯了迷叶是不善于动气的,我居然没打猫拉夫司基两个嘴巴子。我似乎想开了, 一个中国人何苦替猫人的事动气呢。我看清了:猫国的新学者只是到过外国,看了些, 或是听了些,最新的排列方法。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判断力,根本不懂哪是好,哪是坏, 只凭听来的一点新排列方法来混饭吃。陶业绝断了是多么可惜的事,只值得个呀呀夫司 基!出售古物是多么痛心的事,还是个呀呀夫司基!没有骨气,没有判断力,没有人格, 他们只是在外国去了一遭,而后自号为学者,以便舒舒服服的呀呀夫司基!

  我并没向猫拉夫司基打个招呼便跑了出来。我好象听见那些空屋子里都有些呜咽的 声音,好象看见一些鬼影都掩面而泣。设若我是那些古物,假如古物是有魂灵的东西, 我必定把那出卖我的和那些新学者全弄得七窍流血而亡!

  到了街上,我的心平静了些。在这种黑暗社会中,把古物卖给外国未必不是古物的 福气。偷盗,毁坏,是猫人最惯于作的事,与其叫他们自己把历史上宝物给毁坏了,一 定不如拿到外国去保存着。不过,这只是对古物而言,而决不能拿来原谅猫拉夫司基。 出卖古物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,但是他那点靦不为耻的态度是无可原谅的。他似乎根 本不晓得什么叫作耻辱。历史的骄傲,据我看,是人类最难消灭的一点根性。可是猫国 青年们竟自会丝毫不动感情的断送自家历史上的宝贝,况且猫拉夫司基还是个学者,学 者这样,不识字的人们该当怎样呢。我对猫国复兴的希望算是连根烂的一点也没有了。 努力过度有时候也足以使个人或国家死亡,但是我不能不钦佩因努力而吐血身亡的。猫 拉夫司基们只懂得呀呀夫司基,无望!

  无心再去会别个新学者了。也不愿再看别的文化机关。多见一个人多减去我对“理 想的人”的一分希望,多看一个机关多使我落几点泪,何苦呢!小蝎是可佩服的,他不 领着我来看,也不事先给我说明,他先叫我自己看,这是有言外之意的。

  路过一个图书馆,我不想进去看,恐怕又中了空城计。从里边走出一群学生来,当 然是阅书的了,又引起我的参观欲。图书馆的建筑很不错,虽然看着象年久失修的样子, 可是并没有塌倒的地方。

  一进大门,墙上有几个好似刚写好的白字:“图书馆革命。”图书馆向谁革命呢? 我是个不十分聪明的人,不能立刻猜透。往里走了两步,只顾看墙上的字,冷不防我的 腿被人抱住了,“救命!”地上有人喊了一声。

  地上躺着十来个人呢,抱住我的腿的那位是,我认出来,新学者之一。他们的手脚 都捆着呢。我把他们全放开,大家全象放生的鱼一气儿跑出多远去,只剩下那位新学者。

  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
  “又革命了!这回是图书馆革命!”他很惊惶的说。“图书馆革了谁的命?”

  “人家革了图书馆的命!先生请看,”他指了指他的腿部。

  噢,他原来穿上了一条短裤子。但是穿上裤子与图书馆革命有什么关系呢?

  “先生不是穿裤子吗?我们几个学者是以介绍外国学问道德风俗为职志的,所以我 们也开始穿裤子。”他说:“这是一种革命事业。”

  “革命事业没有这么容易的!”我心里说。

  “我穿上裤子,可糟了,隔壁的大学学生见我这革命行为,全找了我来,叫我给他 们每人一条裤子。我是图书馆馆长,我卖出去的书向来是要*指且坏闱模蛭*学生很有些位信仰‘大家夫司基主义’的。我不能不卖书,不卖书便没法活着,卖书不 能不分给他们一点钱,大家夫司基的信仰者是很会杀人的。可是,大家夫司基惯了,今 天他们看见我穿上裤子,也要大家夫司基,我哪有钱给大家都作裤子,于是他们反革命 起来;我穿裤子是革命事业,他们穿不上裤子又来革我的命,于是把我们全绑起来,把 我那一点积蓄全抢了去!”

  “他们倒没抢图书?”我不大关心个人的得失,我要看的是图书馆。

  “不能抢去什么,图书在十五年前就卖完了,我们现在专作整理的工作。”

  “没书还整理什么呢?”

  “整理房屋,预备革命一下,把图书室改成一座旅馆,名称上还叫图书馆,实际上 可以租出去收点租,本来此地已经驻过许多次兵,别人住自然比兵们要规矩一点的。” 我真佩服了猫人,因为佩服他们,我不敢再往下听了;恐怕由佩服而改为骂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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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城记
二十一

  夜间又下了大雨。猫城的雨似乎没有诗意的刺动力。任凭我怎样的镇定,也摆脱不 开一种焦躁不安之感。墙倒屋塌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,全城好象遇风的海船,没有一处, 没有一刻,不在颤战惊恐中。毁灭才是容易的事呢,我想,只要多下几天大雨就够了。 我决不是希望这不人道的事实现,我是替猫人们难过,着急。他们都是为什么活着呢? 他们到底是怎么活着呢?我还是弄不清楚;我只觉得他们的历史上有些极荒唐的错误, 现在的人们正在为历史的罪过受惩罚,假如这不是个过于空洞与玄幻的想法。

  “大家夫司基”,我又想起这个字来,反正是睡不着,便醒着作梦玩玩吧。不管这 个字,正如旁的许多外国字,有什么意思,反正猫人是受了字的害处不浅,我想。

  学生们有许多信仰大家夫司基的,我又想起这句话。我要打算明白猫国的一切,我 非先明白一些政治情形不可了。我从地球上各国的历史上看清楚:学生永远是政治思想 的发酵力;学生,只有学生的心感是最敏锐的;可是,也只有学生的热烈是最浮浅的, 假如心感的敏锐只限于接收几个新奇的字眼。假如猫学生真是这样,我只好对猫国的将 来闭上眼!只责备学生,我知道,是不公平的,但是我不能不因期望他们而显出责备他 们的意思。我必须看看政治了。差不多我一夜没能睡好,因为急于起去找小蝎,他虽然 说他不懂政治,但是他必定能告诉我一些历史上的事实;没有这些事实我是无从明白目 前的状况的,因为我在此地的日子太浅。我起来的很早,为是捉住小蝎。

  “告诉我,什么是大家夫司基?”我好象中了迷。“那便是人人为人人活着的一种 政治主义。”小蝎吃着迷叶说。“在这种政治主义之下,人人工作,人人快活,人人安 全,社会是个大机器,人人是这个大机器的一个工作者,快乐的安全的工作着的小钉子 或小齿轮。的确不坏!”“火星上有施行这样主义的国家?”

  “有的是,行过二百多年了。”

  “贵国呢?”

  小蝎翻了翻白眼,我的心跳起来了。待了好大半天,他说:“我们也闹过,闹过, 记清楚了;我们向来不‘实行’任何主义。”

  “为什么‘闹过’呢?”

  “假如你家中的小孩子淘气,你打了他几下,被我知道了,我便也打我的小孩子一顿,不是因他淘气,是因为你打了孩子所以我也得去打;这对于家务便叫作闹过,对政 治也是如此。”

  “你似乎是说,你们永远不自己对自己的事想自己的办法,而是永远听见风便是雨 的随着别人的意见闹?你们永远不自己盖房子,打个比喻说,而是老租房子住?”“或 者应当说,本来无须穿裤子,而一定要穿,因为看见别人穿着,然后,不自己按着腿的 尺寸去裁缝,而只去买条旧裤子。”

  “告诉我些个过去的事实吧!”我说:“就是闹过的也好,闹过的也至少引起些变动,是不是?”

  “变动可不就是改善与进步。”

  小蝎这家伙确是厉害!我微笑了笑,等着他说。他思索了半天:

  “从哪里说起呢?!火星上一共有二十多国,一国有一国的政治特色与改革。我们 偶尔有个人听说某国政治的特色是怎样,于是大家闹起来。又忽然听到某国政治上有了 改革,大家又急忙闹起来。结果,人家的特色还是人家的,人家的改革是真改革了,我 们还是我们;假如你一定要知道我们的特色,越闹越糟便是我们的特色。”

  “还是告诉我点事实吧,哪怕极没系统呢。”我要求他。“先说哄吧。”

  “哄?什么东西?”

  “这和裤子一样的不是我们原有的东西。我不知道你们地球上可有这种东西,不, 不是东西,是种政治团体组织——大家联合到一块拥护某种政治主张与政策。”

  “有的,我们的名字是政党。”

  “好吧,政党也罢,别的名字也罢,反正到了我们这里改称为哄。你看,我们自古 以来总是皇上管着大家的,人民是不得出声的。忽然由外国来了一种消息,说:人民也 可以管政事;于是大家怎想怎不能逃出这个结论——这不是起哄吗?再说,我们自古以 来是拿洁身自好作道德标准的,忽然听说许多人可以组成个党,或是会,于是大家怎翻 古书怎找不到个适当的字;只有哄字还有点意思:大家到一处为什么?为是哄。于是我 们便开始哄。我告诉过你,我不懂政治;自从哄起来以后,政治——假如你能承认哄也 算政治——的变动可多了,我不能详细的说;我只能告诉你些事实,而且是粗枝大叶的。 ”

  “说吧,粗枝大叶的说便好。”我唯恐他不往下说了。“第一次的政治的改革大概 是要求皇上允许人民参政,皇上自然是不肯了,于是参政哄的人们联合了许多军人加入 这个运动,皇上一看风头不顺,就把参政哄的重要人物封了官。哄人作了官自然就要专 心作官了,把哄的事务忘得一干二净。恰巧又有些人听说皇上是根本可以不要的,于是 大家又起哄,非赶跑皇上不可。这个哄叫作民政哄。皇上也看出来了,打算寻个心静, 非用以哄攻哄的办法不可了,于是他自己也组织了一个哄,哄员每月由皇上手里领一千 国魂。民政哄的人们一看红了眼,立刻屁滚尿流的向皇上投诚,而皇上只允许给他们每 月一百国魂。几乎破裂了,要不是皇上最后给添到一百零三个国魂。这些人们能每月白 拿钱,引起别人的注意,于是一人一哄,两人一哄,十人一哄,哄的名字可就多多了。”

  “原谅我问一句,这些哄里有真正的平民在内没有?”“我正要告诉你。平民怎能 在内呢,他们没受过教育,没知识,没脑子,他们干等着受骗,什么办法也没有。不论 哪一哄起来的时候,都是一口一个为国为民。得了官作呢,便由皇上给钱,皇上的钱自 然出自人民身上。得不到官作呢,拚命的哄,先是骗人民供给钱,及至人民不受骗了, 便联合军人去给人民上脑箍。哄越多人民越苦,国家越穷。”我又插了嘴:“难道哄里 就没有好人?就没有一个真是为国为民的?”

  “当然有!可是你要知道,好人也得吃饭,革命也还要恋爱。吃饭和恋爱必需钱, 于是由革命改为设法得钱,得到钱,有了饭吃,有了老婆,只好给钱作奴隶,永远不得 翻身,革命,政治,国家,人民,抛到九霄云外。”

  “那么,有职业,有饭吃的人全不作政治运动?”我问。“平民不能革命,因为不懂,什么也不懂。有钱的人,即使很有知识,不能革命,因为不敢;他只要一动,皇上 或军人或哄员便没收他的财产。他老实的忍着呢,或是捐个小官呢,还能保存得住一些 财产,虽然不能全部的落住;他要是一动,连根烂。只有到过外国的,学校读书的,流 氓,地痞,识几个字的军人,才能干政治,因为他们进有所得,退无一失,哄便有饭吃, 不哄便没有饭吃,所以革命在敝国成了一种职业。因此,哄了这么些年,结果只有两个 显明的现象:第一,政治只有变动,没有改革。这样,民主思想越发达,民众越贫苦。 第二,政哄越多,青年们越浮浅。大家都看政治,不管学识,即使有救国的真心,而且 拿到政权,也是事到临头白瞪眼!没有应付的能力与知识。这么一来,老人们可得了意, 老人们一样没有知识,可是处世的坏主意比青年们多的多。青年们既没真知识,而想运 用政治,他们非求老人们给出坏主意不可,所以革命自管革命,真正掌权的还是那群老 狐狸。青年自己既空洞,而老人们的主意又极奸狡,于是大家以为政治便是人与人间的 敷衍,敷衍得好便万事如意,敷衍得不好便要塌台。所以现在学校的学生不要读书,只 要多记几个新字眼,多学一点坏主意,便自许为政治的天才。”

  我容小蝎休息了一会儿:“还没说大家夫司基呢?”“哄越多人民越穷,因为大家 只管哄,而没管经济的问题。末后,来了大家夫司基——是由人民做起,是由经济的问 题上做起。革命了若干年,皇上始终没倒,什么哄上来,皇上便宣言他完全相信这一哄 的主张,而且愿作这一哄的领袖;暗中递过点钱去,也就真做了这一哄的领袖,所以有 位诗人曾赞扬我们的皇上为‘万哄之主’。只有大家夫司基来到,居然杀了一位皇上。 皇上被杀,政权真的由哄——大家夫司基哄——操持了;杀人不少,因为这一哄是要根 本铲除了别人,只留下真正农民与工人。杀人自然算不了怪事,猫国向来是随便杀人的。 假如把不相干的人都杀了,而真的只留下农民与工人,也未必不是个办法。不过,猫人 到底是猫人,他们杀人的时候偏要弄出些花样,给钱的不杀,有人代为求情的不杀,于 是该杀的没杀,不该杀的倒丧了命。该杀的没杀,他们便混进哄中去出坏主意,结果是 天天杀人,而一点没伸明了正义。还有呢,大家夫司基主义是给人人以适当的工作,而 享受着同等的酬报。这样主义的施行,第一是要改造经济制度,第二是由教育培养人人 为人人活着的信仰。可是我们的大家夫司基哄的哄员根本不懂经济问题,更不知道怎么创设一种新教育。人是杀了,大家白瞪了眼。他们打算由农民与工人作起,可是他们一 点不懂什么是农,哪叫作工。给地亩平均分了一次,大家拿过去种了点迷树;在迷树长 成之前,大家只好饿着。工人呢,甘心愿意工作,可是没有工可作。还得杀人,大家以为杀剩了少数的人,事情就好办了;这就好象是说,皮肤上发痒,把皮剥了去便好了。 这便是大家夫司基的经过;正如别种由外国来的政治主义,在别国是对病下药的良策, 到我们这里便变成自己找罪受。我们自己永远不思想,永远不看问题,所以我们只受革 命应有的灾害,而一点得不到好处。人家革命是为施行一种新主张,新计划;我们革命 只是为哄,因为根本没有知识;因为没有知识,所以必须由对事改为对人;因为是对人, 所以大家都忘了作革命事业应有的高尚人格,而只是大家彼此攻击和施用最卑劣的手段。 因此,大家夫司基了几年,除了杀人,只是大家瞪眼;结果,大家夫司基哄的首领又作 了皇上。由大家夫司基而皇上,显着多么接不上碴,多么象个恶梦!可是在我们看,这 不足为奇,大家本来不懂什么是政治,大家夫司基没有走通,也只好请出皇上;有皇上 到底是省得大家分心。到如今,我们还有皇上,皇上还是‘万哄之主’,大家夫司基也 在这万哄之内。”

  小蝎落了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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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城记
二十二

  即使小蝎说的都正确,那到底不是个建设的批评;太悲观有什么好处呢。自然我是 来自太平快乐的中国,所以我总以为猫国还有希望;没病的人是不易了解病夫之所以那 样悲观的。不过,希望是人类应有的——简直的可以说是人类应有的一种义务。没有希 望是自弃的表示,希望是努力的母亲。我不信猫人们如果把猫力量集合在一处,而会产 不出任何成绩的。有许多许多原因限制着猫国的发展,阻碍着政治入正轨,据我看到的 听到的,我深知他们的难处不少,但是猫人到底是人,人是能胜过一切困难的动物。

  我决定去找大蝎,请他给介绍几个政治家;假如我能见到几位头脑清楚的人,我也 许得到一些比小蝎的议论与批评更切实更有益处的意见。我本应当先去看民众,但是他 们那样的怕外国人,我差不多想不出方法与他们接近。没有懂事的人民,政治自然不易 清明;可是反过来说,有这样的人民,政治的运用是更容易一些,假如有真正的政治家 肯为国为民的去干。我还是先去找我的理想的英雄吧,虽然我是向来不喜捧英雄的脚的。

  恰巧赶上大蝎请客,有我;他既是重要人物之一,请的客人自然一定有政治家了, 这是我的好机会。我有些日子不到街的这边来了。街上依然是那么热闹,有蚂蚁的忙乱 而没有蚂蚁的勤苦。我不知道这个破城有什么吸引力,使人们这样贪恋它;也许是,我 继而一想,农村已然完全崩溃,城里至少总比乡下好。只有一样比从前好了,街上已不 那么臭了;因为近来时常下雨,老天替他们作了清洁运动。

  大蝎没在家,虽然我是按着约定的时间来到的。招待我的是前者在迷林给我送饭的 那个人,多少总算熟人,所以他告诉了我:“要是约定正午呀,你就晚上来;要是晚上, 就天亮来;有时过两天来也行;这是我们的规矩。”我很感谢他的指导,并且和他打听 请的客都是什么人,我心中计划着:设若客人们中没有我所希望见的,我便不再来了。 “客人都是重要人物,”他说,“不然也不能请上外国人。”好了,我一定得回来,但 是上哪里消磨这几点钟的时光呢?忽然我想起个主意:袋中还有几个国魂,掏出来赠给 我的旧仆人。自然其余的事就好办了。我就在屋顶上等着,和他讨教一些事情。猫人的 嘴是以国魂作钥匙的。

  城里这么些人都拿什么作生计呢?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。“这些人?”他指着街上 那个人海说:“都什么也不干。”

  来得邪,我心里说;然后问他:“那么怎样吃饭呢?”“不吃饭,吃迷叶。”

  “迷叶从哪儿来呢?”

  “一人作官,众人吃迷叶。这些人全是官们的亲戚朋友。作大官的种迷叶,卖迷叶,还留些迷叶分给亲戚朋友。作小官的买迷叶,自己吃,也分给亲戚朋友吃。不作官的呢,等着迷叶。”

  “作官的自然是很多了?”我问。

  “除了闲着的都是作官的。我,我也是官。”他微微的笑了笑。这一笑也许是对我 轻视他——我揭过他一小块头皮——的一种报复。

  “作官的都有钱?”

  “有。皇上给的。”

  “大家不种地,不作工,没有出产,皇上怎么能有钱呢?”“卖宝物,卖土地,你 们外国人爱买我们的宝物与土地,不愁没有钱来。”

  “是的,古物院,图书馆……前后合上碴了。”“你,拿你自己说,不以为卖宝物,卖土地,是不好的事?”“反正有钱来就好。”

  “合算着你们根本没有什么经济问题?”

  这个问题似乎太深了一些,他半天才回答出:“当年闹过经济问题,现在已没人再 谈那个了。”

  “当年大家也种地,也工作,是不是?”

  “对了。现在乡下已差不多空了,城里的人要买东西,有外国人卖,用不着我们种 地与作工,所以大家全闲着。”“那么,为什么还有人作官?作官总不能闲着呀?作官 与不作官总有迷叶吃,何苦去受累作官呢?”

  “作官多来钱,除了吃迷叶,还可以多买外国的东西,多讨几个老婆。不作官的不 过只分些迷叶吃罢了。再说,作官并不累,官多事少,想作事也没事可作。”

  “请问,那死去的公使太太怎么能不吃迷叶呢,既是没有别的东西可吃?”

  “要吃饭也行啊,不过是贵得很,肉,菜,全得买外国的。在迷林的时候,你非吃 饭不可,那真花了我们主人不少的钱。公使太太是个怪女人,她要是吃迷叶,自有人供 给她;吃饭,没人供给得起;她只好带着那八个小妖精去掘野草野菜吃。”“肉呢?”

  “肉可没地方去找,除非有钱买外国的。在人们还一半吃饭,一半吃迷叶的时候— —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——人们已把一切动物吃尽,飞的走的一概不留;现在你可看见 过一个飞禽或走兽?”

  我想了半天,确是没见过动物:“啊,白尾鹰,我见过!”“是的,只剩下它们了,因为它们的肉有毒,不然,也早绝种了。”

  你们这群东西也快……我心里说。我不必往下问了。蚂蚁蜜蜂是有需要的,可是并 没有经济问题。虽然它们没有问题,可是大家本能的操作,这比猫人强的多。猫人已无 政治经济可言,可是还免不了纷争捣乱,我不知道哪位上帝造了这么群劣货,既没有蜂 蚁那样的本能,又没有人类的智慧,造他们的上帝大概是有意开玩笑。有学校而没教育, 有政客而没政治,有人而没人格,有脸而没羞耻,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过了。

  但是,无论怎说,我非看看那些要人不可了。我算是给猫人想不出高明主意来了, 看他们的要人有方法没有吧。问题看着好似极简单:把迷叶平均的分一分,成为一种迷 叶大家夫司基主义,也就行了。但这正是走入绝地的方法。他们必须往回走,禁止迷叶, 恢复农工,然后才能避免同归于尽。但是,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?他们非由蚊虫苍蝇的 生活法改为人的不可——这一跳要费多大力气,要有多大的毅力与决心!我几乎与小蝎 一样的悲观了。

  大蝎回来了。他比在迷林的时候瘦了许多,可是更显着阴险狡诈。对他,我是毫不 客气的,见面就问:“为什么请客呢?”

  “没事,没事,大家谈一谈。”

  这一定是有事,我看出来。我要问他的问题很多,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这样的讨厌他,见了他我得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了。

  客人继续的来了。这些人是我向来没看见过的。他们和普通的猫人一点也不同了。 一见着我,全说:老朋友,老朋友。我不客气的声明,我是从地球上来的,这自然是表 示“老朋友”的不适当;可是他们似乎把言语中的苦味当作甜的,依然是:老朋友,老 朋友。

  来了十几位客人。我的运气不错,他们全是政客。

  十几位中,据我的观察,可以分为三派:第一派是大蝎派,把“老朋友”说得极自然,可是稍微带着点不得不这么说的神气;这派都是年纪大些的,我想起小蝎所说的老 狐狸。第二派的人年岁小一些,对外国人特别亲热有礼貌,脸上老是笑着,而笑得那么 空洞,一看便看出他们的骄傲全在刚学会了老狐狸的一些坏招数,而还没能成精作怪。 第三派的岁数最小,把“老朋友”说得极不自然,好象还有点羞涩的样子。大蝎特别的 介绍这第三派:“这几位老朋友是刚从那边过来的。”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。可是不好 意思细问。过了一会儿,我醒悟过来,所谓“那边”者是学校,这几位必定是刚入政界 的新手。

  我倒要看看这几位刚由那边来的怎样和这些老狐狸打交待。

  赴宴,这是,对我头一遭。客人到齐,先吃迷叶,这是我预想得到的。迷叶吃过, 我预备好看新花样了。果然来了。大蝎发了话:“为欢迎新由那边过来的朋友,今天须 由他们点选妓女。”

  刚从那边过来的几位,又是笑,又是挤眼,又是羞涩,又是骄傲,都嘟囔着大家夫 司基,大家夫司基。我的心好似我的爱人要死那么痛。这就是他们的大家夫司基!在那 边的时候是一嘴的新主张与夫司基,刚到,刚到这边便大家夫司基妓女!完了,什么也 不说了,我只好看着吧!

  妓女到了,大家重新又吃迷叶。吃过迷叶,青年的政客脸上在灰毛下都透过来一些 粉红色,偷眼看着大蝎。大蝎笑了。“诸位随便吧,”他说,“请,随便,不客气。” 他们携着妓女的手都走到下层去,不用说,大蝎已经给他们预备好行乐的地方。

  他们下去,大蝎向老年中年的政客笑了笑。他说:“好了,他们不在眼前,我们该 谈正经事了。”

  我算是猜对了,请客一定是有事。

  “诸位都已经听说了?”大蝎问。

  老年的人没有任何表示,眼睛好象省察着自己的内心。中年的有一位刚要点头,一 看别人,赶快改为扬头看天。我哈哈的笑起来。

  大家更严重了,可是严重的笑起来,意思是陪着我笑——我是外国人。

  待了好久,到底还是一位中年的说:“听见了一点,不知道,绝对不知道,是否可靠。”

  “可靠!我的兵已败下来了!”大蝎确是显着关切,或者因为是他自己的兵败下来了。

  大家又不出声了。呆了许久,大家连出气都缓着劲,好象唯恐伤了鼻须。

  “诸位,还是点几个妓女陪陪吧?”大蝎提议。大家全活过来了:“好的,好的! 没女人没良策,请!”又来了一群妓女,大家非常的快活。

  太阳快落了,谁也始终没提一个关于政治的事。

  “谢谢,谢谢,明天再会!”大家全携着妓女走去。

  那几位青年也由下面爬上来,脸色已不微红,而稍带着灰绿。他们连声“谢谢”也 没说,只嘟囔着大家夫司基。

  我想:他们必是发生了内战,大蝎的兵败了,请求大家帮忙,而他们不愿管。假如 我猜的不错,没人帮助大蝎也未必不是件好事。可是大蝎的神气很透着急切,我临走问 了他一句:“你的兵怎么败下来了?”

  “外国打进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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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城记
二十三

 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,街上已经连个鬼也没有了。可是墙上已写好了大白字:“彻 底抵抗!”“救国便是救自己!”“打倒吞并夫司基!”……我的头晕得象个转欢了的 黄牛!

  在这活的死城里,我觉得空气非常的稀少,虽然路上只有我一个人。“外国打进来了!”还在我的耳中响着,好似报死的哀钟。为什么呢?不晓得。大蝎显然是吓昏了, 不然他为什么不对我详细的说呢。可是,吓昏了还没忘记了应酬,还没忘记了召妓女, 这便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。至于那一群政客,外国打进来,而能高兴的玩妓女,对国事 一字不提,更使我没法明白猫人的心到底是怎样长着的了。

  我只好去找小蝎,他是唯一的明白人,虽然我不喜欢他那悲观的态度!可是,我能 还怨他悲观吗,在看见这些政客以后?

  太阳已落了,一片极美的明霞在余光里染红了半天。下面一线薄雾,映出地上的惨寂,更显出天上的光荣。微风吹着我的胸与背,连声犬吠也听不到,原始的世界大概也 比这里热闹一些吧,虽然这是座大城!我的眼泪整串的往下流了。到了小蝎的住处。进 到我的屋中,在黑影中坐着一个人,虽然我看不清他是谁,但是我看得出他不是小蝎, 他的身量比小蝎高着许多。

  “谁?”他高声的问了声。由他的声音我断定了,他不是个平常的猫人,平常的猫 人就没有敢这样理直气壮的发问的。“我是地球上来的那个人。”我回答。

  “噢,地球先生,坐下!”他的口气有点命令式的,可是爽直使人不至于难堪。

  “你是谁?”我也不客气的问,坐在他的旁边。因为离他很近,我可以看出他不但 身量高,而且是很宽。脸上的毛特别的长,似乎把耳鼻口等都遮住,只在这团毛中露着 两个极亮的眼睛,象鸟巢里的两个发亮的卵。

  “我是大鹰,”他说:“人们叫我大鹰,并不是我的真名字。大鹰?因为人们怕我,所以送给我这个名号。好人,在我们的国内,是可怕的,可恶的,因此——大鹰!”

  我看了看天上,黑上来了,只有一片红云,象朵孤独的大花,恰好在大鹰的头上。 我呆了,想不起问什么好,只看着那朵孤云,心中想着刚才那片光荣的晚霞。

  “白天我不敢出来,所以我晚上来找小蝎。”他自动的说。“为什么白天不?”我 似乎只听见那前半句,就这么重了一下。

  “没有一个人,除了小蝎,不是我的敌人,我为什么白天出来找不自在呢?我并不 住在城里,我住在山上,昨天走了一夜,今天藏了一天,现在才到了城里。你有吃食没 有?

  已经饿了一整天。“

  “我只有迷叶。”

  “不,饿死也好,迷叶是不能动的!”他说。

  有骨气的猫人,这是在我经验中的第一位。我喊迷,想叫她设法。迷在家呢,但是 不肯过来。

  “不必了,她们女人也全怕我。饿一两天不算什么,死已在目前,还怕饿?”

  “外国打进来了?”我想起这句话。

  “是的,所以我来找小蝎。”他的眼更亮了。

  “小蝎太悲观,太浪漫。”我本不应当这样批评我的好友,可是爽直可以掩过我的 罪过。

  “因他聪明,所以悲观。第二样,太什么?不懂你的意思。不论怎么着吧,设若我 要找个与我一同死去的,我只能找他。悲观人是怕活着,不怕去死。我们的人民全很快 乐的活着,饿成两张皮也还快乐,因为他们天生*吹牟换岜郏蛘咚堤焐吹拿挥心*子。只有小蝎会悲观,所以他是第二个好人,假如我是第一个。”

  “你也悲观?”我虽然以为他太骄傲,可是我不敢怀疑他的智慧。

  “我?不!因为不悲观,所以大家怕我恨我;假如能和小蝎学,我还不至被赶入山 里去。小蝎与我的差别只在这一点上。他厌恶这些没脑子没人格的人,可是不敢十分得 罪他们。我不厌恶他们,而想把他们的脑子打明白过来,叫他们知道他们还不大象人, 所以得罪了他们。真遇到大危险了,小蝎是与我一样不怕死的。”

  “你先前也是作政治的?”我问。

  “是。先从我个人的行为说起:我反对吃迷叶,反对玩妓女,反对多娶老婆。我也 劝人不吃迷叶,不玩妓女,不多娶老婆。这样,新人旧人全叫我得罪尽了。你要知道, 地球先生,凡是一个愿自己多受些苦,或求些学问的,在我们的人民看,便是假冒为善。 我自己走路,不叫七个人抬着我走,好,他们决不看你的甘心受苦,更不要说和你学一 学,他们会很巧妙的给你加上‘假冒为善”!作政客的口口声声是经济这个,政治那个 ;作学生的是口口声声这个主义,那个夫司基;及至你一考问他们,他们全白瞪眼;及 至你自己真用心去研究,得,假冒为善。平民呢,你要给他一个国魂,他笑一笑;你要 说,少吃迷叶,他瞪你一眼,说你假冒为善。上自皇上,下至平民,都承认作坏事是人 生大道,作好事与受苦是假冒为善,所以人人想杀了我,以除去他们所谓的假冒为善。 在政治上,我以为无论哪个政治主张,必须由经济问题入手,无论哪种政治改革,必须 具有改革的真诚。

  可是我们的政治家就没有一个懂得经济问题的,就没有一个真诚的,他们始终以政治为一种把戏,你耍我一下,我挤你一下。于是人人谈政治,而始终没有 政治,人人谈经济,而农工已完全破产。在这种情形之下,有一个人,象我自己,打算 以知识及人格为作政治的基础——假冒为善!不加我以假冒为善的罪状,他们便须承认 他们自己不对,承认自己不对是建设的批评,没人懂。在许多年前,政治的颓败是经济 制度不良的结果;现在,已无经济问题可言,打算恢复猫国的尊荣,应以人格为主;可 是,人格一旦失去,想再恢复,比使死人复活的希望一样的微小。在最近的几十年中, 我们的政治变动太多了,变动一次,人格的价值低落一次,坏的必得胜,所以现在都希 望得最后的胜利,那就是说,看谁最坏。我来谈人格,这个字刚一出口便招人唾我一脸 吐沫。主义在外国全是好的,到了我们手里全变成坏的,无知与无人格使天粮变成迷叶! 可是,我还是不悲观,我的良心比我,比太阳,比一切,都大!我不自杀,我不怕反对, 遇上有我能尽力的地方,我还是干一下。明知无益,可是我的良心,刚才说过,比我的 生命大得多。“

  大鹰不言语了,我只听着他的粗声喘气。我不是英雄崇拜者,可是我不能不钦佩他 ;他是个被万人唾骂的,这样的人不是立在浮浅的崇拜心理上的英雄,而是个替一切猫 人雪耻的牺牲者,他是个教主。

  小蝎回来了。他向来没这么晚回来过,这一定是有特别的事故。

  “我来了!”大鹰立起来,扑过小蝎去。

  “来得好!”小蝎抱住大鹰。二人痛哭起来。

  我知道事情是极严重了,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底细。“但是,”小蝎说,他似乎知 道大鹰已经明白一切,所以从半中腰里说起:“你来并没有多少用处。”

  “我知道,不但没用,反有碍于你的工作,但是我不能不来;死的机会到了。”大 鹰说。两个人都坐下了。“你怎么死?”小蝎问。

  “死在战场的虚荣,我只好让给你。我愿不光荣的死,可是死得并非全无作用。你 已有了多少人?”

  “不多。父亲的兵,没打全退下来了。别人的兵也预备退,只有大蝇的人或者可以 听我调遣;可是,他们如果听到你在这里,这‘或者’便无望了。”

  “我知道,”大鹰极镇静的说:“你能不能把你父亲的兵拿过来?”

  “没有多少希望。”

  “假如你杀一两个军官,示威一下呢?”

  “我父亲的军权并没交给我。”

  “假如你造些谣,说:我有许多兵,而不受你的调遣——”

  “那可以,虽然你没有一个兵,可是我说你有十万人,也有人相信。还怎样?”

  “杀了我,把我的头悬在街上,给不受你调遣的兵将下个警告,怎样?”

  “方法不错,只是我还得造谣,说我父亲已经把军权让给我。”

  “也只好造谣,敌人已经快到了,能多得一个兵便多得一个。好吧,朋友,我去自 尽吧,省得你不好下手杀我。”大鹰抱住了小蝎,可是谁也没哭。

  “等等!”我的声音已经岔了。“等等!你们二位这样作,究竟有什么好处呢?”

  “没有好处。”大鹰还是非常镇静:“一点好处也没有。敌人的兵多,器械好,出 我们全国的力量也未必战胜。可是,万一我们俩的工作有些影响呢,也许就是猫国的一 大转机。敌人是已经料到,我们决不敢,也不肯,抵抗;我们俩,假如没有别的好处, 至少给敌人这种轻视我们一些惩戒。假如没人响应我们呢,那就很简单了:猫国该亡, 我们俩该死,无所谓牺牲,无所谓光荣,活着没作亡国的事,死了免作亡国奴,良心是 大于生命的,如是而已。再见,地球先生。”“大鹰,”小蝎叫住他,“四十片迷叶可 以死得舒服些。”“也好,”大鹰笑了:“活着为不吃迷叶,被人指为假冒为善;死时 为吃迷叶,好为人们证实我是假冒为善,生命是多么曲折的东西!好吧,叫迷拿迷叶来。 我也不用到外边去了,你们看着我断气吧。死时有朋友在面前到底觉得多些人味。”迷 把迷叶拿来,转身就走了。

  大鹰一片一片的嚼食,似乎不愿再说什么。

  “你的儿子呢?”小蝎问,问完似乎又后悔了,“噢,我不应当问这个!”

  “没关系,”大鹰低声的说:“国家将亡,还顾得儿子!”他继续的吃,渐渐的嚼 得很慢了,大概嘴已麻木过去。“我要睡了,”他极慢的说。说完倒在地上。

  待了半天,我摸了摸他的手,还很温软。他极低微的说了声:“谢谢!”这是他的 末一句话。虽然一直到夜半他还未曾断气,可是没再发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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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26  发表于: 2007-04-24
猫城记
二十四

  大鹰的死——我不愿用“牺牲”,因为他自己不以英雄自居——对他所希望的作用 是否实现,和,假如实现,到了什么程度,一时还不能知道。我所知道的是:他的头确 是悬挂起来,“看头去”成为猫城中一时最流行的三个字。我没肯看那人头,可是细心 的看了看参观人头的大众。小蝎已不易见到,他忙得连迷也不顾得招呼了,我只好到街 上去看看。城中依然很热闹,不,我应当说更热闹:有大鹰的头可以看,这总比大家争 看地上的一粒石子更有趣了。在我到了悬人头之处以前,听说,已经挤死了三位老人两 个女子。猫人的为满足视官而牺牲是很可佩服的。看的人们并不批评与讨论,除了拥挤 与互骂似乎别无作用。没有人问:这是谁?为什么死?没有。我只听见些,脸上的毛很 长。眼睛闭上了。只有头,没身子,可惜!

  设若大鹰的死只惹起这么几句评断,他无论怎说是死对了;和这么群人一同活着有 什么味儿呢。

  离开这群人,我向皇宫走去,那里一定有些值得看的,我想。路上真难走。音乐继 续不断的吹打,过了一队又一队,人们似乎看不过来了,又顾着细看人头,又舍不得音 乐队,大家东撞撞西跑跑,似乎很不满意只长着两个眼睛。由他们的喊叫,我听出来, 这些乐队都是结婚的迎娶前导。人太多,我只能听见吹打,看不见新娘子是坐轿,还是 被七个人抬着。我也无意去看,我倒是要问问,为什么大难当头反这么急于结婚呢?没 地方去问;猫人是不和外国人讲话的。回去找迷。她正在屋里哭呢,见了我似乎更委屈 了,哭得已说不出话。我劝了她半天,她才住声,说:“他走了,打战去了,怎么好!”

  “他还回来呢,”我虽然是扯谎,可是也真希望小蝎回来,“我还要跟他一同去呢。

  他一定回来,我好和他一同走。“”真的?“她带着泪笑了。

  “真的。你跟我出去吧,省得一个人在这儿哭。”“我没哭,”迷擦了擦眼,扑上 点白粉,和我一同出来。“为什么现在这么多结婚的呢?”我问。

  假如能安慰一个女子,使她暂时不哭,是件功绩,我只好以此原谅我的自私;我几 乎全没为迷设想——小蝎战死不是似乎已无疑了么——只顾满足我的好奇心。到如今我 还觉得对不起她。

  “每次有乱事,大家便赶快结婚,省得女的被兵丁给毁坏了。”迷说。

  “可是何必还这样热闹的办呢?”我心中是专想着战争与灭亡。

  “要结婚就得热闹,乱事是几天就完的,婚事是终身的。”到底还是猫人对生命的 解释比我高明。她继续着说:“咱们看戏去吧。”她信了我的谎话以后便忘了一切悲苦:“今天外务部部长娶儿媳妇,在街上唱戏。你还没看过戏?”

  我确是还没看过猫人的戏剧,可是我以为去杀了在这种境况下还要唱戏的外务部长 是比看戏更有意义。虽然这么想,我到底不是去杀人的人,因此也就不妨先去看戏。近 来我的辩证法已有些猫化了。

  外务部长的家外站满了兵。戏已开台,可是平民们不得上前;往前一挤,头上便啪 的一声挨一大棍。猫兵确是会打——打自家的人。迷是可以挤进去的,兵们自然也不敢 打我,可是我不愿进前去看,因为唱和吹打的声音在远处就觉着难听,离近了还不定怎 样刺耳呢。

  听了半天,只听到乱喊乱响,不客气的说,我对猫戏不能欣赏。

  “你们没有比这再安美雅趣一点的戏吗?”我问迷。“我记得小时候*夤罚*比这个雅趣。可是后来因为没人懂那种戏,就没人演唱了。外务部长他自己就是提倡外 国戏的,可是后来听一个人——一个外国人——说,我们的戏顶有价值,于是他就又提 倡旧戏了。”

  “将来再有个人——一个外国人——告诉他,还是外国戏有价值呢?”

  “那也不见得他再提倡外国戏。外国戏确是好,可是深奥。他提倡外国戏的时候未 必真明白它的深妙处,所以一听人说,我们的戏好,他便立刻回过头来。他根本不明白 戏剧,可是愿得个提倡戏剧的美名,那么,提倡旧戏是又容易,又能得一般人的爱戴, 一举两得,为什么不这样干呢。我们有许多事是这样,新的一露头就完事,旧的因而更 发达;真能明白新的是不容易的事,我们也就不多费那份精神。”迷是受了小蝎的传染, 我猜,这决不会是她自己的意见;虽然她这么说,可是随说随往前挤。我自然不便再钉 问她。又看了会儿,我实在受不住了。

  “咱们走吧?”我说。

  迷似乎不愿走,可是并没坚执,大概因为说了那片话,不走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 我要到皇宫那边看看,迷也没反对。

  皇宫是猫城里最大的建筑,可不是最美的。今天宫前特别的难看:墙外是兵,墙上 是兵,没有一处没有兵。这还不算,墙上堆满了烂泥,墙下的沟渠填满了臭水。我不明 白这烂泥臭水有什么作用,问迷。

  “外国人爱干净,”迷说,“所以每逢听到外国人要打我们来,皇宫外便堆上泥, 放上臭水;这样,即使敌人到了这里,也不能立刻进去,因为他们怕脏。”

  我连笑都笑不上来了!

  墙头上露出几个人头来。待了好大半天,他们爬上来,全骑在墙上了。迷似乎很兴奋:“上谕!上谕!”“哪儿呢?”我问。

  “等着!”

  等了多大工夫,腿知道;我站不住了。

  又等了许久,墙上的人系下一块石头来,上面写着白字。迷的眼力好,一边看一边“哟”。

  “到底什么事?”我有些着急。

  “迁都!迁都!皇上搬家!坏了,坏了!他不在这里,我可怎办呢!”迷是真急了。

  本来,小蝎不在此地,叫她怎办呢!

  我正要安慰她,墙上又下来一块石板。“快看!迷!”“军民人等不准随意迁移, 只有皇上和官员搬家。”她念给我听。

  我很佩服这位皇上,只希望他走在半路上一交跌死。可是迷反倒喜欢了:

  “还好,大家都不走,我就不害怕了!”

  我心里说,大家怎能不走呢,官们走了,大家在此地哪里得迷叶吃呢。正这么想, 墙上又下来一块上谕。迷又读给我听:

  “从今以后,不许再称皇上为‘万哄之主’。大难临头,全国人民应一心一德,应 称皇上为‘一哄之主’。”迷加了一句:“不哄敢情就好了!”然后往下念:“凡我军 民应一致抵抗,不得因私误国!”我加上了一句:“那么,皇上为什么先逃跑呢?”我 们又等了半天,墙上的人爬下去,大概是没有上谕了。迷要回去,看看小蝎回来没有。 我打算去看看政府各机关,就是进不去,也许能在外边看见一些命令。我与她分手,她 往东,我往西。东边还是那么热闹,娶亲的唱戏的音乐远射着刺耳的噪杂。西边很清静, 虽然下了极重要的谕旨,可是没有多少人来看,好象看结婚的是天下第一件要事。我特 别注意外务部。可是衙门外没有一个人。等了半天,不见一个人出来。是的,部长家里 办喜事,当然没人来办公;特别是在这外交吃紧的时节。不过,猫人有没有外交,还是 个问题,虽然有这么个外务部。没人,我要不客气了,进去看看。里面真没有人。屋子 也并没关着。我可以自由参观了。屋子里什么也没有,除了堆着一些大石板,石板上都 刻着“抗议”。我明白了:所谓外交者一定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便送去一块“抗议”, 外交官便是抗议专家。我想找到些外国给猫人的公文;找不到。大概对猫人的“抗议”, 人家是永远置之不理的。也别说,这样的外交确是简单省事。

  不用再看别的衙门了,外务部既是这么简单,别的衙门里还许连块象“抗议”的石 头也没有呢。

  出来还往西走,衙门真多:妓女部,迷叶所,留洋部,抵制外货局,肉菜厅,孤儿 公卖局……这不过是几个我以为特别有趣的名字,我看不懂的还多着呢。除了闲着便是 作官,当然得多设一些衙门;我以为多,恐怕猫人还以为不够呢。

  一直往西走。这是我第一次走到西头。想到外国城去看看,不,还是回去看看小蝎 回来没有。我改由街的那一边往回走。没遇上多少学生,大概都看人头与听戏去了。可 是,走了半天,遇见一群学生,都在地上跪着,面前摆着一大块石头,上边写着几个白 字:“马祖大仙之神位”。我知道,过去一问,他们准跑得一干二净;我轻轻的溜到后 边,也下跪,听他们讲些什么。

  最前面的立起来一个,站在石头前面向大家喊:“马祖主义万岁!大家夫司基万岁!

  扑罗普落扑拉扑万岁!“大家也随着喊。喊过之后,那个人开始对大家说话,大家都坐 在地上。他说:”我们要打倒大神,专信马祖大仙!我们要打倒家长,打倒教员,恢复 我们的自由!我们要打倒皇上,实行大家夫司基!我们欢迎侵伐我们的外国人,他们是 扑罗普落扑拉扑!我们现在就去捉皇上,把他献给我们的外国同志!这是我们唯一的机 会,马上就要走。捉到了皇上,然后把家长教员杀尽,杀尽!杀尽他们,迷叶全是我们 的,女子都是我们的,人民也都是我们的,作我们的奴隶!大家夫司基是我们的,马祖 大仙说过:扑罗普落扑拉扑是地冬地冬的呀呀者的上层下层花拉拉!我们现在就到皇宫 去!“

  大家并没动。“我们现在就走!”大家还是不动。“好不好大家先回家杀爸爸?” 有一位建议:“皇宫的兵太多,不要吃眼前亏!”

  大家开始要往起站。

  “坐下!那么,先回家杀爸爸?”

  大家彼此问答起来。

  “杀了爸爸,谁给迷叶吃?”有一位这样问。

  “正是因为把迷叶都拿到手才杀爸爸!”有一位回答。“现在我们的主张已不一致,可以分头去作:杀皇上派的去杀皇上,杀爸爸派的去杀爸爸。”又是一个建议。“但是 马祖大仙只说过杀皇上的观识大加油,没有说过杀爸爸——”

  “反革命!”

  “杀了那错解马祖大仙的神言的!”

  我以为这是快打起来了。待了半天,谁也没动手,可是乱得不可开交。慢慢的一群 分为若干小群,全向马祖大仙的神位立着嚷。又待了半天,一个人一组了,依旧向着石 头嚷。嚷来嚷去,大家嚷得没力气了,努着最后的力量向石头喊了声:“马祖大仙万岁! ”

  各自散去。

  什么把戏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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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27  发表于: 2007-04-24
猫城记
二十五

  对猫人我不愿再下什么批评;批评一块石头不能使它成为美妙的雕刻。凡是能原谅 的地方便加倍的原谅;无可原谅的地方只好归罪于他们国的风水不大好。

  我去等小蝎,希望和他一同到前线上去看看。对火星上各国彼此间的关系,我差不 多完全不晓得。问迷,她只知道外国的粉比猫人造得更细更白,此外,一问一个摇头。 摇头之后便反攻:“他怎还不回来呢?!”我不能回答这个,可是我愿为全世界的妇女 祷告:世界上永不再发生战争!

  等了一天,他还没回来。迷更慌了。猫城的作官的全走净了,白天街上也不那么热 闹了,虽然还有不少参观大鹰的人头的。打听消息是不可能的事;没人晓得国事,虽然“国”字在这里用得特别的起劲:迷叶是国食,大鹰是国贼,沟里的臭泥是国泥……有 心到外国城去探问,又怕小蝎在这个当儿回来。迷是死跟着我,口口声声:“咱们也跑 吧?

  人家都跑了!花也跑了!“我只有摇头,说道不出来什么。

  又过了一天,他回来了。他脸上永远带着的那点无聊而快活的神气完全不见了。迷 喜欢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带着眼泪盯着他的脸。我容他休息了半天才敢问:“怎样了?”“没希望!”他叹了口气。

  迷看我一眼,看他一眼,蓄足了力量把句早就要说而不敢说的话挤出来:“你还走 不走?”

  小蝎没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

  我不敢再问了,假如小蝎说谎呢,我何必因追问而把实话套出来,使迷伤心呢!自 然迷也不见得就看不出来小蝎是否骗她。

  休息了半天,他说去看他的父亲。迷一声不出,可是似乎下了决心跟着他。小蝎有 些转磨;他的谎已露出一大半来了。我要帮助他骗迷,但是她的眼神使我退缩回来。小 蝎还在屋里转,迷真闷不住了:“你上哪里我上哪里!”随着流下泪来。小蝎低着头, 似乎想了半天:“也好吧!”我该说话了:“我也去!”

  当然不是去看大蝎。

  我们往西走,一路上遇见的人都是往东的,连军队也往东走。

  “为什么敌人在西边而军队往东呢?”我不由的问出来。

  “因为东边平安!”小蝎咬牙的声音比话响得多。

  我们遇见了许多学者,新旧派分团往东走,脸上带着非常高兴的神气。有几位过来 招呼小蝎:“我们到东边去见皇帝!开御前学者会议!救国是大家的事,主意可是得由 学者出,学者!前线上到底有多少兵?敌人是不是要占领猫城?假如他们有意攻猫城, 我们当然劝告皇帝再往东迁移,当然的!光荣的皇上,不忘记了学者!光荣的学者,要 尽忠于皇帝!”小蝎一声没出。学者被皇上召见的光荣充满,毫不觉得小蝎的不语是失 礼的。这群学者过去,小蝎被另一群给围上;这一群人的脸上好象都是刚死了父亲,神 气一百二十分的难看:“帮帮我们!大人!为什么皇上召集学者会议而没有我们?我们 的学问可比那群东西的低?我们的名望可比那群东西的小?我们是必须去的,不然,还 有谁再称我们为学者?大人,求你托托人情,把我们也加入学者会议!”小蝎还是一语 没发。学者们急了:“大人要是不管,可别怪我们批评政府,叫大家脸上无光!”小蝎 拉着迷就走,学者都放声哭起来。

  又来了军队,兵丁的脖子上全拴着一圈红绳。我一向没见过这样的军队,又不好意 思问小蝎,我知道他已经快被那群学者气死了。小蝎看出我的心意来,他忽然疯了似的 狂笑:“你不晓得这样的是什么军队?这就是国家夫司基军。别国有过这样的组织,脖 子上都带红绳作标帜。国家夫司基军,在别国,是极端的爱国,有国家没个人。一个褊 狭而热烈的夫司基。我们的红绳军,你现在看见了,也往平安地方调动呢,大概因为太 爱国了,所以没法不先谋自己的安全,以免爱国军的解体。被敌人杀了还怎能再爱国呢? 你得想到这一层!”小蝎又狂笑起来,我有点怕他真是疯了。我不敢再说什么,只一边 走一边看那红绳军。在军队的中心有个坐在十几个兵士头上的人,他项上的红绳特别的 粗。小蝎看了他一眼,低声向我说:“他就是红绳军的首领!他想把政府一切的权柄全 拿在他一人手里,因为别国有因这么办而强胜起来的。现在他还没得到一切政权,可是 他比一切人全厉害——我所谓的厉害便是狡猾。我知道他这是去收拾皇上,实行独揽大 权的计划,我知道!”

  “也许那么着猫国可以有点希望?”我问。

  “狡猾是可以得政权,不见得就能强国,因为他以他的志愿为中心,国家两个字并 不在他的心里。真正爱国的是向敌人洒血的。”

  我看出来:敌人来到是猫人内战的引火线。我被红绳军的红绳弄花了眼,看见一片 红而不光荣的血海,这些军人在里边泅泳着。

  我们已离开了猫城。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个不能再见这个城的念头。又走了不远, 遇见一群猫人,对于我这又是很新奇的:他们的身量都很高,样子特别的傻,每人手里 都拿着根草。迷,半天没说一句话,忽然出了声:“好啦,西方的大仙来了!”

  “什么?”小蝎,对迷向来没动过气的,居然是声色俱厉了!迷赶紧的改嘴:

  “我并不信大仙!”

  我知道因我的发问可以减少他向迷使气:“什么大仙?”小蝎半天也没回答我,可 是忽然问了我一句:“你看,猫人的最大缺点在哪里?”

  这确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,我一时回答不出。

  小蝎自己说了:“糊涂!”我知道他不是说我糊涂。又待了半天,小蝎说:“你看,朋友,糊涂是我们的要命伤。在猫人里没有一个是充分明白任何事体的。因此他们在平 日以摹仿别人表示他们多知多懂,其实是不懂装懂。及至大难在前,他们便把一切新名 词撇开,而翻着老底把那最可笑的最糊涂的东西——他们的心灵底层的岩石——拿出来, 因为他们本来是空洞的,一着急便显露了原形,正如小孩急了便喊妈一样。我们的大家 夫司基的信徒一着急便喊马祖大仙,而马祖大仙根本的是个最不迷信的人。我们的革命 家一着急便搬运西方大仙,而西方大仙是世上最没仙气最糊涂的只会拿草棍的人。问题 是没有人懂的,等到问题非立待解决不可了,大家只好求仙。这是我们必亡的所以然, 大家糊涂!经济,政治,教育,军事等等不良足以亡国,但是大家糊涂足以亡种,因为 世界上没有人以人对待糊涂象畜类的人的。这次,你看着,我们的失败是无疑的了;失 败之后,你看着,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,因为他们根本不拿人对待我们,他们杀我们 正如屠宰畜类,而且决不至于引起别国的反感,人们看杀畜类是不十分动心的;人是残 酷的,对他所不崇敬的——他不崇敬糊涂人——是毫不客气的去杀戮的。你看着吧!”

  我真想回去看看西方大仙到底去作些什么,可是又舍不得小蝎与迷。

  在一个小村里我们休息了一会儿。所谓小村便是只有几处塌倒的房屋,并没有一个人。

  “在我的小时候,”小蝎似乎想起些过去的甜蜜,“这里是很大的一个村子。这才 几年的工夫,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了。灭亡是极容易的事!”他似乎是对他自己说呢,我 也没细问他这小村所以灭亡的原因,以免惹他伤心。我可以想象到:革命,革命,每次 革命要战争,而后谁得胜谁没办法,因为只顾革命而没有建设的知识与热诚,于是革命 一次增多一些军队,增多一些害民的官吏;在这种情形之下,人民工作也是饿着,不工 作也是饿着,于是便逃到大城里去,或是加入只为得几片迷叶的军队,这一村的人便这 样死走逃亡净尽。革命而没有真知识,是多么危险的事呢!什么也救不了猫国,除非他 们知道了糊涂是他们咽喉上的绳子。

  我正在这么乱想,迷忽然跳起来了,“看那边!”西边的灰沙飞起多高,象忽然起 了一阵怪风。

  小蝎的唇颤动着,说了声:“败下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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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28  发表于: 2007-04-24
猫城记
二十六

  “你们藏起去!”小蝎虽然很镇静,可是显出极关切的样子,他的眼*蚶疵挥姓饷*亮过。“我们的兵上阵虽不勇,可是败下来便疯了。快藏起去!”他面向着西,可是还 对我说:“朋友,我把迷托付给你了!”他的脸还朝着西,可是背过一只手来,似乎在 万忙之中还要摸一摸迷。

  迷拉住他的手,浑身哆嗦着说:“咱们死在一处!”

  我是完全莫名其妙。带着迷藏起去好呢,还是与他们两个同生死呢?死,我是不怕的!我要考虑的是哪个办法更好一些。我知道:设若有几百名兵和我拚命,我那把手枪 是无用的。我顾不得再想,一手拉住一个就往村后的一间破房里跑。不知道我是怎样想 起来的,我的计划——不,不是计划,因为我已顾不得细想;是直觉的一个闪光,我心 里那么一闪,看出这么条路来:我们三个都藏起去,等到大队过去,我可以冒险去捉住 一个散落的兵,便能探问出前线的情形,而后再作计较。不幸而被大队——比如说他们 也许在此地休息一会儿——给看见,我只好尽那把手枪所能为的抵挡一阵,其余便都交 给天了。

  但是小蝎不干。他似乎有许多不干的理由,可是顾不得说;我是莫名其妙。他不跑,自然迷也不会听我的。我又不知道怎样好了。西边的尘土越滚越近;猫人的腿与眼的厉 害我是知道的;被他们看见,再躲就太晚了。

  “你不能死在他们手里!我不许你那么办!”我急切的说,还拉着他们俩。

  “全完了!你不必陪上一条命;你连迷也不用管了,随她的便吧!”小蝎也极坚决。

  讲力气,他不是我的对手;我搂住了他的腰,半抱半推的硬行强迫;他没挣扎,他 不是撒泼打滚的人。迷自然紧跟着我。这样,还是我得了胜,在村后的一间破屋藏起来。 我用几块破砖在墙上堆起一个小屏,顺着砖的孔隙往外看。小蝎坐在墙根下,迷坐在一 旁,拉着他的手。

  不久,大队过来了。就好象一阵怪风裹着灰沙与败叶,整团的前进。嘈杂的声音一 阵接着一阵,忽然的声音小了一些,好象波涛猛然低降,我闭着气等那波浪再猛孤丁的 涌起。人数稀少的时候,能看见兵们的全体,一个个手中连木棍也没有,眼睛只盯着脚 尖,惊了魂似的向前跑。现象的新异使我胆寒。一个军队,没有马鸣,没有旗帜,没有 刀枪,没有行列,只在一片热沙上奔跑着无数的裸体猫人,个个似因惊惧而近乎发狂, 拚命的急奔,好似吓狂了的一群,一地,一世界野人。向来没看见过这个!设若他们是 整着队走,我决不会害怕。

  好大半天,兵们渐渐稀少了。我开始思想了:兵们打了败仗,小蝎干什么一定要去 见他们呢?这是他父亲的兵,因打败而和他算账?这在情理之中。但是小蝎为何不躲避 他们而反要迎上去呢?想不出道理来。因迷惑而大了胆,我要冒险去拿个猫兵来。除了 些破屋子,没有一棵树或一个障碍物;我只要跳出去,便得被人看见!又等了半天,兵 们更稀少了,可是个个跑得分外的快;大概是落在后面特别的害怕而想立刻赶上前面的 人们。去追他们是无益的,我得想好主意。好吧,试试我的枪法如何。我知道设若我若 打中一个,别人决不去管他。前面的人听见枪响也决不会再翻回头来。可是怎能那么巧 就打中一个人正好不轻不重而被我生擒了来呢?再说,打中了他,虽然没打到致命的地 方,而还要审问他,枪弹在肉里而还被审,我没当过军官,没有这分残忍劲儿。这个计 策不高明。

  兵们越来越少了。我怕起来:也许再待一会儿便一个也剩不下了。我决定出去活捉 一个来。反正人数已经不多,就是被几个猫兵围困住,到底我不会完全失败。不能再耽 延了,我掏出手枪,跑出去。事情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容易,可也不永远象理想的那么 困难。假如猫兵们看见了我就飞跑,管保追一天我也连个影也捉不到。可是居然有一个 兵,忽然的看见我,就好象小蛙见了水蛇,一动也不动的呆软在那儿了。其余的便容易了,我把他当猪似的扛了回来。他没有喊一声,也没挣扎一下;或者跑得已经过累,再 加上惊吓,他已经是半死了。

  把他放在破屋里,他半天也没睁眼。好容易他睁开眼,一看见小蝎,他好象身上最 娇嫩的地方挨了一刺刀似的,意思是要立起来扑过小蝎去。我握住他的胳臂。他的眼睛 似是发着火,有我在一旁,他可是敢怒而不敢言。

  小蝎好象对这个兵一点也不感觉兴趣,他只是拉着迷的手坐着发呆。我知道,我设 若温和的审问那个兵,他也许不回答;我非恐吓他不可。恐吓得到了相当的程度,我问 他怎样败下来的。

  他似乎已忘了一切,呆了好大半天他好象想起一点来:“都是他!”指着小蝎。

  小蝎笑了笑。

  “说!”我命令着。

  “都是他!”兵又重了一句。我知道猫人的好*拢棠妥诺人雅确乓环拧*

  “我们都不愿打仗,偏偏他骗着我们去打。敌人给我们国魂,他,他不许我们要! 可是他能,只能,管着我们;那红绳军,这个军,那个军,也*撬魅サ模芙恿*外国人的国魂平平安安的退下来,只剩下我们被外国人打得魂也不知道上哪里去!我们 是他爸爸的兵,他反倒不照应我们,给我们放在死地!我们有一个人活着便不能叫他好 好的死!他爸爸已经有意把我们撤回来,他,他不干!人家那平安退却的,既没受伤, 又可以回去抢些东西;我们,现在连根木棍也没有了,叫我们怎么活着?!”他似乎是 说高兴了,我和小蝎一声也不出,听着他说;小蝎或者因心中难过也许只是不语而并没 听着,我呢,兵的每句话都非常的有趣,我只盼望他越多说越好。

  “我们的地,房子,家庭,”兵继续的说:“全叫你们弄了去;你们今天这个,明 天那个,越来官越多,越来民越穷。抢我们,骗我们,直落得我们非去当兵不可;就是 当兵帮助着你们作官的抢,你们到底是拿头一份,你们只是怕我们不再帮助你们,才分 给我们一点点。到了外国人来打你们,来抢你们的财产,你叫我们去死,你个瞎眼的, 谁能为你们去卖命!我们不会作工,因为你们把我们的父母都变成了兵,使我们自幼就 只会当兵;除了当兵我们没有法子活着!”他喘了一口气。我乘这个机会问了他一句: “你们既知道他们不好,为什么不杀了他们,自己去办理一切呢?”

  兵的眼珠转开了,我以为他是不懂我的话,其实他是思索呢。呆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的意思是叫我们革命?”

  我点了点头;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么两个字——自然我是一时忘了猫国革命的次数。

  “不用说那个,没有人再信!革一回命,我们丢点东西,他们没有一个不坏的。就 拿那回大家平分地亩财产说吧,大家都是乐意的;可是每人只分了一点地,还不够种十 几棵迷树的;我们种地是饿着,不种也是饿着,他们没办法;他们,尤其是年青的,只 管出办法,可是不管我们肚子饿不饿。不治肚子饿的办法全是糊涂办法。我们不再信他 们的话,我们自己也想不出主意,我们只是谁给迷叶吃给谁当兵;现在连当兵也不准我 们了,我们非杀不可了,见一个杀一个!叫我们和外国人打仗便是杀了我们的意思,杀 了我们还能当兵吃迷叶吗?他们的迷叶成堆,老婆成群,到如今连那点破迷叶也不再许 我们吃,叫我们去和外国人打仗,那只好你死我活了。”

  “现在你们跑回来,专为杀他?”我指着小蝎问。“专为杀他!他叫我们去打仗, 他不许我们要外国人给的国魂!”

  “杀了他又怎样呢?”我问。

  他不言语了。

  小蝎是我经验中第一个明白的猫人,而被大家恨成这样;我自然不便,也没工夫, 给那个兵说明小蝎并非是他所应当恨的人。他是误以小蝎当作官吏阶级的代表,可是又 没法子去打倒那一阶级,而只想杀了小蝎出口气。这使我明白了一个猫国的衰亡的真因: 有点聪明的想指导着人民去革命,而没有建设所必需的知识,于是因要解决政治经济问 题而自己被问题给裹在旋风里;人民呢经过多少次革命,有了阶级意识而愚笨无知,只 知道受了骗而一点办法没有。上下糊涂,一齐糊涂,这就是猫国的致命伤!带着这个伤 的,就是有亡国之痛的刺激也不会使他们咬着牙立起来抵抗一下的。

  该怎样处置这个兵呢?这倒是个问题。把他放了,他也许回去调兵来杀小蝎;叫他 和我们在一块,他又不是个好伴侣。还有,我们该上哪里去呢?

  天已不早了,我们似乎应当打主意了。小蝎的神气似乎是告诉我:他只求速死,不 必和他商议什么。迷自然是全没主张。我是要尽力阻止小蝎的死,明知这并无益于他, 可是由人情上看我不能不这么办。上哪里去呢?回猫城是危险的;往西去?正是自投罗 网,焉知敌人现在不是正往这里走呢!想了半天,似乎只有到外国城去是万全之策。

  但是小蝎摇头。是的,他肯死,也不肯去丢那个脸。他叫我把那个兵放了:“随他 去吧!”

  也只好是随他去吧。我把那个兵放了。

  天渐渐黑上来;异常的,可怕的,静寂!心中准知道四外无人,准知道远处有许多 溃兵,准知道前面有敌人袭来,这个静寂好象是在荒岛上等着风潮的突起,越静心中越 紧张。自然猫国灭亡,我可以到别国去,但是为我的好友,小蝎,设想,我的心似乎要 碎了!一间破屋中过着亡国之夕,这是何等的悲苦。就是对于迷,现在我也舍不得她了。 在亡国的时候才理会到一个“人”与一个“国民”相互的关系是多么重大!这个自然与 我无关,但是我必须为小蝎与迷设想,这么着我才能深入他们的心中,而分担一些他们 的苦痛;安慰他们是没用的,国家灭亡是民族愚钝的结果,用什么话去安慰一两个人呢? 亡国不是悲剧的舒解苦闷,亡国不是诗人的正义之拟喻,它是事实,是铁样的历史,怎 能纯以一些带感情的话解说事实呢!我不是读着一本书,我是听着灭亡的足音!我的两 位朋友当然比我听的更清楚一些。他们是诅咒着,也许是甜蜜的追忆着,他们的过去一 切;他们只有过去而无将来。他们的现在是人类最大的耻辱正在结晶。

  天还是那么黑,星还是那么明,一切还是那么安静,只有亡国之夕的眼睛是闭不牢的。我知道他们是醒着,他们也知道我没睡,但是谁也不能说话,舌似乎被毁灭的指给 捏住,从此人与国永不许再出声了。世界上又哑了一个文化,它的最后的梦是已经太晚 了的自由歌唱。它将永不会再醒过来。它的魂灵只能向地狱里去,因为它生前的纪录是 历史上一个污点。
级别: 博士生
只看该作者 29  发表于: 2007-04-24
猫城记
二十七

  大概是快天亮了,我矇卑的睡去。

地上,离我只有二尺多远。我的,我的手枪在小蝎的身旁!

  要形容我当时的感情是不可能的。我忘了一切,我不知道心里哪儿发痛。我只觉得 两个活泼泼的青年瞪着四个死定的眼看着我呢。活泼泼的?是的,我一时脑子里不能转 弯了,想不到他们会停止了呼吸的。他们看着我,但是并没有丝毫的表情,他们象捉住 一些什么肯定的意义,而只要求我去猜。我看着他们,我的眼酸了,他们的还是那样的 注视。

  他们把个最难猜透的谜交给我,而我忘了一切。我想不出任何方法去挽回生命; 在他们面前我觉得到人生的脆弱与无能。我始终没有落泪;除了他们是躺着,我是立着, 我完全和他们一样的呆死。无心的,我蹲下,摸了摸他们,还温暖,只是没有了友谊的 回应;他们的一切只有我所知道的那点还存在着,其余的,他们自己已经忘了。死或者 是件静美的事。迷是更可怜的。一个美好的女子岂是为亡国预备的呢。我的心要碎了。 民族的罪恶惩罚到他们的姊妹妻母;就算我是上帝,我也得后悔为这不争气的民族造了 女子!

  我明白小蝎,所以我更可怜迷;她似乎无论怎样也不应当死;小蝎有必死的理由。 可是,与国家同死或者不需要什么辩论?民族与国家,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种管辖生命 的力量。这个力量的消失便是死亡,那不肯死的只好把身体变作木石,把灵魂交与地狱。 我更爱迷与小蝎了。我恨不能唤醒他们,告诉他们,他们是纯洁的,他们的灵魂还是自 己的。

  我恨不能唤起他们,带他们到地球上来享受生命一切应有的享受。幻想是无益的 ;除了幻想却只有悲哀。我无论怎样幻想,他们只是呆呆的不动;他们似乎已忘了我是 个好朋友。

  不管我心中怎样疼痛,他们一点也不欣赏,生死之间似隔着几重天。生是一 切,死是一切,生死中间隔着个无限大的不可知。我似乎能替花鸟解释一些什么,我不 能使他们再出一声。死的缄默是绝对的真实:我不知怎样好了,可是他们决定不再动了。 我觉不到生命还有什么意义。

  就是那么呆呆的守着他们,一直到太阳出来。他们的形体越来越看得清楚,我越觉 得没有主张。光射在迷的脸上,还是那么美好,可爱,只是默默不语。小蝎的头窝在墙 角,脸上还不时的带出那种无聊的神气,好象死还没医治了他的悲观,迷的脸上一点害 怕的样子没有了。

  我不能再守着他们。这是我心中忽然觉出来的。设若再继续下去,我一定会疯。离 开他们?这么一想,我那始终没落的眼泪雨似的落下来。茫茫大地,我到哪里去?舍了 两个好朋友,独自去游浪,这比我离开地球的时候难堪得多多了。异地的孤寂是难以担 当的,况且是由于死别,他们的死将永远追随着我。我哭了不知好久,我双手拉住他们, 几乎是喊着:迷,小蝎,再见了!

  顾不得埋掩他们,我似乎只要再耽误一秒钟,便永不能起身了。咬一咬牙,拾起我 的手枪,跳出破墙。走开几步,我回头看了看;决定不再回去,叫他们的尸身腐烂在那 里,我不能再回去!我骂我自己,不祥的人,由地球上同来的朋友死在这里,现在又眼 看着他们俩这样,我应当永不再交朋友!往哪里走?回猫城,当然的。那是我的家。

  路上一个人不见,死笼罩住一切。天空是灰的,灰黄的路上卧着几个死兵,白尾鹰 们正在啄食,上下飞舞,尖苦的叫着。我走得飞快,可是眼中时常看见迷的笑,耳中似 乎听到小蝎惯说的字句,他们是追随着我呢。快到了猫城,我的心跳得紧;是希冀,是 恐怖,我说不清。到了,没有一个人。街上卧着,东一个,西一个,许多妇女。兵们由 此经过,我猜得出其中的道理。“花也跑了!”我似乎又听见迷在我耳旁说。是的,花 要是不走,也必定被兵们害死。我顾不得细看,一直往前跑,到了大鹰的头悬挂所在, 他还在那里守着这空城,头上的肉已被鹰鸟啄尽。他是这死寂猫城的灵魂。跑到小蝎的 住处,什么也没有了,连墙都推倒了两处。兵们没有把小蝎的任何东西留下,我真愿意 得着一点,无论是什么,作个纪念物。我只好走吧,这个地方的一砖一石都能引下我的 泪。

  我往东去,我知道人们都在那边。回头看了看,灰空中立着个死城!

  向大蝎的迷林走去,这是我认识的一条路。路上那个小村已经没人了,我知道兵们 一定已由此经过了。到了迷林,没有人。我坐在树下休息了一会儿。还得走,静寂逼迫 着我动作。向前走到我常洗澡的沙滩那里,从雾气中我看见些行人往西来。我猜想,这 或者是大局已有转机,所以人们又要回猫城去。一会儿比一会儿人多了,有许多贵人还 带着不少的兵。我坐在河岸上一边休息一边观察。人越来越多,带兵的人们似乎都争着 往前跑,象急于去得到一些利益似的。一来二去,因为争路,兵们开始打起来,而且贵 人们亲自指挥着。我莫名其妙。猫人的战争是不易见胜负的,大家只用木棍相击,轻易 不致打倒一个;打的工夫还不如转的工夫多,你躲我,我躲你,非赶到有人失神,木棍 是没有碰到身上的机会。工夫大了,大家还是乱转,而且是越转相距越远。有一队,一 边打,一边往前转,大概是指挥人要乘着大家乱打的当儿,把他的兵转到前面去,好继 续往西走。这一队离河岸较近,我认出来,为首的是大蝎。他到底是有些策略。又待了 一会儿,他的兵们全转在前面来了,果然不出我所料,他们一摆脱清便向前急进。

  我的机会到了。似乎是飞呢,我赶上了大蝎。

  他似乎很愿意见着我,同时又似乎连讲话都顾不得,急于往前跑。我一边喘一边问他,干什么去。

  “请跟我去!跟我去!”他十分恳切的说:“敌人就快到猫城了!也许已过了那里,说不定!”

  我心中痛快了一些,大概是到了不能不战的时候了,大家一齐去保护猫城,我想。 可是,大家要都是去迎敌,为什么半路上自己先打起来呢?我想的不对!我告诉大蝎, 他不告诉我干什么去,我不能跟他走。

  他似乎不愿说实话,可是又好象很需要我,而且他知道我的脾气,他说了实话:“ 我们去投降,谁先到谁能先把京城交给敌人,以后自不愁没有官作。”

  “请吧!”我说:“没那个工夫陪你去投降!”没有再和他说第二句话,我便扭头 往回走。

  后面的兵也学着大蝎,一边打一边前进了。我看见那位红绳军的领袖也在其中,仍 旧项上系着极粗的红绳,精神百倍的争着往前去投降。

  我正看着,前面忽然全站定了。转过头来,敌人到了,已经和大蝎打了对面。这我 倒要看看了,看大蝎怎样投降。

  我刚跑到前面,后面的那些领袖也全飞奔前来。红绳军的首领特别的轻快象个燕子 似的,一落便落在大蝎的前面,向敌人跪好。后面的领袖继续也全跪好,就好象咱们老 年间大家庭出殡的时候,灵前跪满了孝子贤孙。

 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猫人的敌军。他们的身量,多数都比猫人还矮些。看他们脸上的 神气似乎都不大聪明,可是分明的显出小气与毒狠的样子。我不知道他们的历史与民性, 无从去判断,他们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这样罢了。他们手里都拿条象铁似的短棍,我不 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。等猫人首领全跪好了,矮人们中的一个,当然是长官了,一抬手, 他后面的一排兵,极轻巧的向前一蹿,小短棍极准确的打在大蝎们的头上。我看得清楚极了,大蝎们全一低头,身上一颤,倒在地上,一动也不动了。莫非短棍上有电?不知 道。后面的猫人看见前面投降的首领全被打死,哎呀,那一声喊,就好象千万个刀放在 脖子上的公鸡。喊了一声,就好象比声音还快,一齐向后跑去。一时被挤倒的不计其数, 倒了被踩死的也很多。敌人并没有追他们。大蝎们的尸首被人家用脚踢开,大队慢慢的 前进。

  我想起小蝎的话:“敌人非把我们杀尽不可!”

  可是,我还替猫人抱着希望:投降的也是被杀,难道还激不起他们的反抗吗?他们 假如一致抵抗,我不信他们会灭亡。我是反对战争的,但是我由历史上看,战争有时候 还是自卫的唯一方法;遇到非战不可的时候,到战场上去死是人人的责任。褊狭的爱国 主义是讨厌的东西,但自卫是天职。我理想着猫人经过这一打击,必能背城一战,而且 胜利者未必不是他们。

  我跟着大队走。那方才没被踩死而跑不了的,全被矮兵用短棍结果了性命。我不能 承认这些矮子是有很高文化的人,但是拿猫人和他们比,猫人也许比他们更低一些。无 论怎说,这些矮人必是有个,假如没有别的好处,国家观念。国家观念不过是扩大的自 私,可是它到底是“扩大”的;猫人只知道自己。

  幸而和小蝎起行的时候,身旁带了些迷叶,不然我一定会饿死的。我远远的跟着矮 人的大队,不要说是向他们乞求点吃食,就是连挨近他们也不敢。焉知他们不拿我当作 侦探呢。一直的走到我的飞机坠落处,他们才休息一下。我在远远望着,那只飞机引起 了他们注意,这又是他们与猫人不同之处,这群人是有求知心的。我想起我的好友,可 怜,他的那些残骨也被他们践踏得粉碎了!

 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,有一部分的兵开始掘地。工作得很快,看着他们那么笨手笨脚的,可是说作便作,不迟疑,不懒散,不马马虎虎,一会儿的工夫他们挖好了深大的一 个坑。又待了一会儿,由东边来了许多猫人,后面有几个矮子兵赶着,就好象赶着一群 羊似的。赶到了大坑的附近,在此地休息着的兵把他们围住,往坑里挤。猫人的叫喊真 足以使铁作的心也得碎了,可是矮兵们的耳朵似乎比铁还硬,拿着铁棒一个劲儿往坑里 赶。猫人中有男有女,而且有的妇女还抱着小娃娃。我的难过是说不出来的,但是我没 法去救他们。我闭上眼,可是那哭喊的声音至今还在我的耳旁。哭喊的声音忽然小了, 一睁眼,矮兽们正往坑中填土呢。整批的活埋!这是猫人不自强的惩罚。我不知道恨谁 好,我只得了一个教训:不以人自居的不能得人的待遇;一个人的私心便足以使多少多 少同胞受活埋的暴刑!

  要形容一切我所看见的,我的眼得哭瞎了;矮人们是我所知道的人们中最残忍的。 猫国的灭亡是整个的,连他们的苍蝇恐怕也不能剩下几个。

  在最后,我确是看见些猫人要反抗了,可是他们还是三个一群,五个一伙的干;他 们至死还是不明白合作。我曾在一座小山里遇见十几个逃出来的猫人,这座小山是还未 被矮兵占据的唯一的地方;不到三天,这十几个避难的互相争吵打闹,已经打死一半。 及至矮兵们来到山中,已经剩了两个猫人,大概就是猫国最后的两个活人。敌人到了, 他们两个打得正不可开交。矮兵们没有杀他们俩,把他们放在一个大木笼里,他们就在 笼里继续作战,直到两个人相互的咬死;这样,猫人们自己完成了他们的灭绝。

  我在火星上又住了半年,后来遇到法国的一只探险的飞机, 才能生还我的伟大的光明的自由的中国。
(全文完)
级别: 大学新生
只看该作者 30  发表于: 2009-04-03
我中华还有此等奇书,幸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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